六月一日,午后,「《肆無忌憚》第四屆女性戲劇聯演」,「女節」的最後週。場地依舊是牯嶺街小劇場。今天搬演的是魏沁如與徐堰鈴雙人編導的《我的敵人》(以下簡稱:《敵》),以及【動見体劇團】由張嘉容編導、梁菲倚又演又導的《我的天使朋友》(以下簡稱:《朋》)。對了,今天的舞台跟前兩週不同,將觀眾席調至側邊,把舞台的長度拉開,形成長廊狀。







  依循「女節」觀後感的書寫舊例,還是先去講別的。唔嗯,從《蘇拉》(臺灣商務印書館,李秀娟譯)開始。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的小說。一群住在虛構社區「麓谷」的非裔美人的群落故事。目光落在兩個少女蘇拉和妮兒身上,並往上溯及她們母族的系譜。每個章節都是一個西元年份,擷取一主要事件敘述,演示著時間與歷史的殘酷的不復返。有趣的在於有若對照般的妮兒與蘇拉,她們一直相知相解,處於共生,直到蘇拉跟妮兒的丈夫性交。那時,妮兒恐懼的意識到再也沒有人會在她的兩腿之間停歇;而蘇拉是這麼看的:「她們只是怕丟了差事。怕自己的丈夫會發現她們的兩腿之間沒啥特別可言。」



  蘇拉把愛情拉降到最嚴酷的肉體層次,而暴露了某種更原本的質地。也因於她是如此敏銳而疏離於群體,反倒成為「麓谷」的凝聚中心。Morrison逆反式料理該群聚的人為了跟被目為邪惡者的蘇拉做區別,而變成好母親、好媳婦、好黑人的處境。不無辛諷啊…於是當蘇拉死去後,「麓谷」反而分崩離析。帶著回憶筆觸的敘事終於將過往安頓到過往之中。



  文本的終點,妮兒明白了自己真正在意的並非丈夫,而是那個從小跟她在一塊兒的女孩,她哭喊著,「女孩,女孩,女孩女孩女孩。」但過去但那個已經不在了,Morrison為她下了這樣的註解:「但是這場哭泣沒有麓谷,也沒有峰頂,只有一圈一圈盤桓的憂傷」。Morrison的陳述何等無斷絕地在默的腦中投下綿延的漣漪。



  而《敵》這個劇場文本,就讓默繫結到《蘇拉》上。《敵》以音樂敘事帶動,有獨舞、共舞、默劇等諸多形式,整場幾乎沒有台詞,唯獨第五段,趴平到地面的兩個人說起笑話(有些真夠冷的,而且說話敢情不方便,導致她們嘴舌有瞬間拴死或搶詞的概況──或那是刻意營造的違和感?)。寂靜和樂曲,讓人完全專注於她們的行動與動作上:究竟是用力推拒還是用力擁抱?



  用力,對著世界,對著自己,而便那樣生成了一股敵對的氣。



  舞蹈部分,無論是哪一段,獨自時,卯足了勁跟衣服或空氣摔打;一前一後繞著場子跑的雙人舞時,也有著較量比拼的意思。總而言之,是存在著抗拒與迎合兩重面向的動能。蠻有趣。



  最艱難的地方,應該是兩個人隨音樂擺動,得做出同樣的動作,像是複製,像是鏡像的對應,那得完整不漏地把握住身體與姿勢的律動。還有,最末一段則是總攬前頭幾段的動作,猶如在快速剪輯一般。然後,唔嗯,好吧,魏沁如的臀,哇,挺啵兒棒的翹(果然是跳舞的好屁股)。



  象徵意味濃郁的一齣戲。那麼我的敵人究竟在哪呢?通篇都是舞蹈以及那感覺很美好的默劇生活的橋段不是嗎?哪裡呈述到敵人的存有呢?



  或者妳可以這麼看。我的敵人,或許是孤獨,是外在的干預,是世界,是妳的戀人,是原來以為天長地久的愛情時光,甚至,甚至就是自己又有何不可呢!



  而這又怎麼能說不就是張惠菁〈風中沙堡〉(《給冥王星》,大塊文化)對兩個因納粹態度各異而在歷史上著名的名女人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和雷妮‧瑞芬舒丹/Leni Riefenstahl的讀法:「一人被醜惡包圍之時,另一人正注視著美,一人站上發言台時,另一人背負罵名而緘默,在歷史的脊稜兩側,兩個女人的命運微妙地對稱著,以一場戰爭為樞紐,交換位置,又站到了對面。」



  是的,對稱,在兩側,是戰爭,是生活,是自身與自身以外。



  誰又是誰的光?誰又是誰的影子呢?



  我們製造朋友,我們也製造敵人,從自身之中。



  一如妮兒對蘇拉多重的複雜的知感。







  《朋》的表演者計有梁菲倚、黃采儀、黃武山、施名帥。《朋》毫無意外的會讓默連上珍奈‧法蘭姆/Janet Frame的〈〈天使詩篇〉〉三部曲(《島國天使》、《伏案天使》、《鏡幻天使》,時報出版,宋碧雲譯)。而「女節」把這兩齣戲擺在同一檔裡,怎麼說都有種互為參照的意味。



  說到這套文本,書寫者自個兒在《島國天使》是這麼說的:「從黑漆漆呈液態的第一個所在前來,置身於空氣和光線構成的第二個所在,我寫就了下列的紀錄──兼有細節、真相和真相的回憶,且永遠導向以神話為起點的第三個所在。」這約莫是默所見過最無倫的驚了,關於自傳的起點。那辨識了一個生命的標示與邊界,還有對存在原點和在自性以上的高度存有的認知。



  Frame有長達七年的時間被「囚禁」於精神醫院,因她無法適應學院的監看制度,並被粗暴地判定為精神分裂症,因她無法將自己安頓在那個封閉的現實。而這一囚禁的事實,一路發展差點便要使她腦額葉被切除從此真正變成無情緒的廢人,直到她的小說獲得大獎,才予以免除如此慘虐的對待。因而延展來的是精神醫學的不足、匱乏及武斷。而這也是對適應不良於現實抑或環遊於內在真實的人的某種廣大而片面的偏見與歧視。



  但這三部曲讓默感震的是──書寫者的詩意以及對想像場域的極致深入。如入無人之地。彷若她儼然是個宇宙。通過她的書寫,一個廣袤深邃的宇宙隨之開展。她是落難天使。但周邊與她的腦海底尚有其他的天使們,隨時預備著吹給她一道足以展翅的風。



  Frame的字語是曼妙的輕柔的黃色百合。不威脅、不強迫。



  陰性之力所構成的圓滿──



  足以使默安於置身其中。







  《朋》的起頭是一個憂慮的書寫者坐在舞台側邊的椅子上。昏沉的燈光俯照。舞台中央是張長桌。然後在彼此詩意的對話間,情節被引領被開放。



  恍若那個憂慮的女人正在腦中捏塑出更多無形的人,讓那些存有從字句的縫隙底擠出,直接涉入現實,這同時也模糊了精神場域與身體所在的界線,於是有了另外的一女二男在桌前就坐,等候她加入。故事就這樣一個接著一個被編織出來,多線的,彼此交會,如明亮的刀鋒在半空中擦出星火,噴濺。



  有焦慮著總設法要把事情全數把握起來的少年,有老自言自語既怨懟淒涼疑心病又重的獨居女房東,也有試圖高空走索的人,更有一對吵架的男女(女人聽到天使的聲音努力抄寫,男人卻只一昧的吃醋;抑或女人想跟男人單純的說說話,男人卻一心的想要做愛,並在這之後猶如拋棄玩具般的不理會方纔說要和女人講講心事的承諾),還有那個憂慮書寫者不斷不斷地書寫者(她的回憶有一段將到她家玩樂的小男生關進箱子的詭異連結),有著狂亂的徹夜而舞的邪異光采。



  夢想是雙面刀刃。這是其中一句詞。還有更多、更多。更多獨到的勁力充沛的詩。這是《朋》的特色。那個憂慮書寫者的憂慮顯影了另一個空間正在劇場的原有空間裡緩緩幽幽地拔昇起來。那也正是默頭一回看舞台劇(除去大而不當乏善可陳祇一心專營於氣勢的《歌劇魅影》外)所感受到最迷人的質地──是啊,個人的劇場初次私體驗,不恰是兩年前同樣由【動見体】製作推出的《英雄密碼》啊…怎麼說都有種想握握手說幸會了的悸動。



  文本的結構分成多段,每一段都透過牆上的字幕標示,且有大量生動的字詞從無明之處湧上來似的。看來真美好。那些詞語後躲藏的憂傷,美好得宛若月光,斜斜一片攏兜在心口。



  而誰又會是誰的天使?



  每個人都在找天使,都在渴求著那樣子的朋友,本劇透過女媧與破洞的象徵切入人們內在的損毀的大洞──究竟這樣子不可見得的實有之洞,有哪個女媧願意來補?



  想起貫井德郎在《慟哭》(獨步文化,杜信彰譯)劈頭描繪的那個自覺體內有洞的殘殺者採取了最極端手段去填補自身的缺口與失落。而這樣猛烈的手段,充其量不過就是想要得救,從那無止盡的疼痛走出,即便要扭曲要變異成怪物,也在所不惜,而那終究把他的洞繼續擴大甚至移植到被他傷害的人心底。於是,他的洞只是開始,並不會有終結地繼續在其他家庭其他人的身體裡,旅行。他變成了洞的被殖民者。即使他只是想要填補。



  這是否其實是說大多數的人都已忘了:洞不僅僅是空虛不僅僅是損傷,它還是隧道,可以通往哪裡去,還是可以看見某一片天空、某一段獨屬的風景?它未必全然是那麼壞的糟糕的不是嗎?套句周星馳那句著名的台詞:「人人都可以是食神」(多麼具有覺性的佛語),天使亦然,天使在自身,天使不就是自己嗎?甚至天使就在破洞之中。唯有穿越那些毀壞的點,我們才能尋覓到天使回歸到本在裡不是!



  看看妳的背後,翅膀正隱隱地揮動呢,在空氣之中。



  《朋》說的難道不就是如此嗎?一直記得多年前的日劇《天使之愛/Pure》的一幕:和久井映見(彼時還未婚,還是一線的輝煌者)指著冷酷獨行的堤真一說:你的翅膀受傷了。那場景,有著靈敏的輕盈的救贖性,特別是在她雕塑了一隻折翼,說那就是愛情的時候。



  《朋》正是破洞的世界還正柔軟的那個部位。



  而經《敵》跟《朋》作互文對照而產生圓融的姿勢(正反陰陽)後,身體的季節(迥異於雄性人類、截然不同的另一種身體感度)顯然越過了默,猶如蛇行而過,到達默還未能到達之地。



  以不能被男身吞嚥的氣候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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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魔

所有的擁抱終止以前,所有的季節終結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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