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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愛的造牆者:

 

  在星期天的午后,你驅車前往牯嶺街,為的是臺北藝穗節的評分。當然這件事一如既往的困惑你。有關比賽或評分這樣量化的事,你從來沒適應過。它必然是一種武斷,一種在個別的品味裡做取捨、劃分而終究要堅持到底的作為,一個距離所謂公平(你以為:所謂的標準從來都是不固定)相當遙遠的判定行動。那幾乎是審判了。

  你所能根據的僅止於對一個文本的忠實看法。

  這個忠實囿限於經驗與解讀能力。你常常憂慮的想著所寫下、說出的任何一句話都是偏執與偏見,是根本上偏離了文本具體核心,甚至在表象與邊陲以外。但你仍舊必須說出個人的體驗,縱使那是你淺薄、庸俗的內部噪音。

  而你不過是想要擁有本質上的、靈魂上的柔軟而已。

  對昭劇團的《選擇權》,你的評分是三顆星。這是你在藝穗節看的第一檔戲,根本沒得比較,也就無從建立一個基準。你遂直覺的以自我的喜好去訂立標準:一顆星是完全不喜歡,兩顆星是不喜歡,三顆星是不特別喜歡或不喜歡,四顆星是喜歡,五顆星是相當喜歡。而《選擇權》是一部依照你的品味來說沒有撞擊感也缺乏誘惑力(雖然裡面的女性表演者的身體都具備優質的美感)的戲。

  回來後在主辦單位規定的五十字內你所寫下的評語是:

    「在表演形式上華麗、漂亮彷若經歷名模秀的一組人馬。

    但對於戀人和自我鏡像的追擊與探索終究是落向了空無吶…」

  空無或許恰恰是編導所想討論的主題之一。但你所指的空無是表面化的,沒有深度的空無,不是指出了空無的空無性,而是這個文本的塑造直接落向了空無,除了漂亮、華麗的場景、演員外,並沒有揭露出更多的什麼。

  其舞台設計是以一面懸空的鏡框作區隔,右舞台是十六歲女生獨自一個人在家中的場景,左舞台則是攝影棚造景,有三角關係的男女在糾纏,打結著。而無論是一個人或三個人,相同的都是非常寂寞,沒有誰真正地抵達誰的身邊。這個舞台設計對鏡像(自我與戀人的)的考慮很有趣。文本裡且充斥著大量拍攝的意象,攝影機的、手機的自拍、還有攬鏡獨照等等重複性的動作。

  在某些細部,比如喬在開場時撫摸那張紅色椅子,後來Maggie也做了同樣的動作(暗示了他們對另一人物Dylan的迷戀),或者Sophia房裡總是接了手機後又接聽室內電話到最後結合起來,她一邊按下手機撥出,一邊又將響起的室內電話掛斷(包括她在室內不斷換穿高跟鞋,都可算機巧地道出了女孩的渴望與空虛),以及兩位女演員(高佻、長腿且比例又好得沒話說的何映融、形貌和聲音都可愛到了極點的陳思安)在鏡框左右對看,然後伸手越過鏡片接觸(這個魔幻點僅在此驚鴻一瞥,而後全無應對的意象處理與加深,遂流於零碎的純影像了)等等,也都在畫面上說出了情感關係的落空與錯失。

  但僅止於此。這些類MV般的影像構造,在局部上的著墨,卻對文本的整體性無有收束,只是近乎放任的延宕到最後的收尾(表演者在燈光明滅間來來去去擺著pose,猶如寫真照般的場面),形成了恍若一場秀或攝影展的印象展演。

  此外表演者在表達台詞時,音樂也下(這場戲的配樂過度積極介入,又沒有必須性或者動人的材質,反造成了干擾、截斷的效果),而導致根本無以聽明白演員究竟在獨白些什麼,只剩下一些細碎的語聲。同時你也對左舞台的三角關係的造作感到不耐,Dylan做為情感的主控者(他擁有選擇權)施展統治暴力(攝影師的鏡頭照射著男子喬和女子Maggie,這樣跨越了雙性別的議題被化約成簡易的戀人周旋)、喬的表情、Maggie的嘶喊都接近濫情。所謂的濫情呢就是人物陷溺在自己的感性邏輯並且以為整個世界都在認同與心痛。這於你卻是不願領受的呀…

  晚上你到了青田街的學校咖啡館,看都是人劇團的《失物招領》。

  你的五十字觀後感為:

    「結構乾淨的親情小品。對微小物件的處理有著擬真感。但父

    親失蹤的解說單調、冗長。林佳慧的現場演唱夠鎮定。」

  你喜歡編導對失物招領中心的設定(招牌一個綠色人形物裡有著一隻鑰匙的美術設計很討喜):被遺忘的東西會被封鎖在一個盒子,女主人翁娃娃因此從盒中的一個啤酒杯回溯了失落的記憶,去尋找那為何父親要丟棄她與母親的真相,最後獲得創傷的原諒與釋放。雖然這種異世界工坊和因之而來的救贖在許多日本漫畫、小說文本(桂正和、村上春樹等)皆不乏所見,但郭詩薇處置得有清新感,不至於繁瑣、繞折。不過你仍然以為盒子的領取和內裡的事物(尚有一組電話號碼)太過簡化,使得這個失物招領中心的設定(開啟遺落的事物)失去了驚喜性,只是淡淡被交代過去,相當可惜。

  你在香港文學雜誌《字花》第24期「陌生人」特集讀到一首詩:

             終於

             在失物招領處

             找到你的名字

 

             認領者一欄

             那不是我的名字

 

             然後

 

             我被擱在你曾躺著的地方

             嗅著你的氣味維生

 

             直至有人願意填上他的名字

  (嘉洛琳,〈失物招領處〉。)

  你以為這首詩裡頭潛藏的深刻,足以彌補或說對照《失物招領》文本的缺陷。

  另外必須一提的是《失物招領》的舞台是觀眾在室內的中央,而兩側為表演者的空間,亦即A、B兩面(換言之,觀看者必須在燈光亮起時自行轉換方向,正而反,反而正)。A面集中在現實感的失物時光,B面則為該中心的招領空間。這樣的雙向性舞台是有意思的,也可以區隔失物與招領的兩種概念。但由於A面的追憶,你得說,編導在揭露父親的消失之謎費了太多的筆墨,使得輕巧的敘事忽然產生節奏上的裂縫,或許對編導來說是不得不說的事,但以你的認知來看,大可更精簡而有力的呈述,以維持一體的速度感。

  最後來到此文本的另一特點就是林佳慧的現場演唱(夾在情節裡用以轉寫某些情緒),毫不怯場。聲音具備著細部,每個音都在她的控制下,該沉該抖該閃,她都拿捏得極好,穩定而不漂浮,音色的本身又有著厚度,你亦是欣賞、喜歡的。

 

                         你的媧

                            寫於99,9,01

 

 

──99/8/29,午后,2010臺北藝穗節,《選擇權》,牯嶺街小劇場。

  同日晚間,《失物招領》,在學校咖啡館。

 

  「本文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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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魔

所有的擁抱終止以前,所有的季節終結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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