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閱讀楚狂《靠!悲》〉在《聯合報:聯合副刊》20170318.jpg

             沈眠/寫

 

  說起楚狂這個名字,很難不想到李白寫於〈廬山遙記盧侍御虛舟〉(還有余光中〈念李白──我本楚狂人 鳳歌笑孔丘〉)的代稱,而楚狂以楚狂為名,顯然對自己的文學之路有相當程度期待、指望和信心。

  不過,關於楚狂其名,我更會想到《鱷魚手記》與夢生一對的楚狂,夢生這樣形容第一次遇見的楚狂:「……他從小到大所背負的傷害與悲傷,早在他十八歲碰到我那個點就滿了,……一張我所表現不出卻集合我內在全數的感受,熔鑄成的表情。灰敗如爛葉,紋路一條條栩栩如生刻畫著悲傷的地圖,唉,是受難者自棄的標識。……

  讀楚狂詩文集《靠!悲》,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上述對悲傷竭盡所能至宛如窮凶極惡書寫著的邱妙津筆下的那一段,尤其是「最後的肉體帶我走吧/小心步步的遺跡/去到最後」(〈據說貓會找到一間不為人知的角落死去〉)、「時間在誤會中白目/深情/款款都是醉生的樣子……活著,我們最先學會的/是恨意……我是你的屍體/任憑歲月肢解/讓渡至最後的下游」(〈一乾二淨〉)、「排水孔,我看見有一條蛇正在看我/牠在排水孔裡面鑽入我的腦中/牠在排水孔纏繞生活」(〈窮途〉),無一不是敗灰落零如葉爛滿是悲刻傷劃的地圖集,無一不是暴力後餘生、受難與遺棄的哀憫演繹。

  而細細描繪幼年、兵役時種種暴力傷害之舉的〈蠶寶寶〉、〈無有人續話〉、〈摳皮〉、〈我夢見有一座牧場〉,亦有同等哀與棄的真誠效果,且裡頭所述對昆蟲、鼠、螃蟹、貓瘋魔虐殺的花樣與手段,教人寒慄。

  《靠!悲》的動物性十足,顯然代入了強大與卑微的對照,意在言外,令我聯想起張作驥電影《醉.生夢死》主人翁老鼠(李鴻其飾演)對螞蟻、吳郭魚諸多對待如親友的親言密語,電影裡尚多調度破敗骯髒的場景、鼠類之死以及鑽蝕在屍體的大量之蛆,呈現人生的荒廢失敗感,恰恰與《靠!悲》近似。

  我以為,《靠!悲》乃是自畫像之書,擬自傳代自傳,但又比自傳多了那麼一些微妙分裂的旁通觸類、物傷其類,時而走板荒腔戲謔難忍,時而苦楚不斷傷逝絕對,正如駱以軍所說的「巨大的無從想像的荒謬和錯置,你不奮力掙爬著朝向鬧劇的極致,就必然會墜入無可忍受的悲劇彼端。」同時呢,楚狂此書也是駱以軍巨型機器人般《遣悲懷》的蟻人版,駱寫:「即便是,那些傷害,像強酸侵蝕我們一條條金屬絞片般剝落的記憶。我有時將時間喊停,不可思議地反覆迴旋,細細凝視,當初那些傷害的畫面……」,楚則有詩〈苦無〉:「我們面對面坐著/在迅速枯萎的早餐時刻/做同一件事/夾一顆不斷躲閃的花生/此時/唯有此時/最挨近精準」,足堪相對。

  人生的確有太多傷感被放大被過度渲染,唯有些感傷是直若體內傷勢一樣的,是無從消滅、連綿延長著的失敗,楚狂將之化書轉寫。《鱷魚手記》裡小妹問:「楚狂,那你相信『愛就是對那個人說你永遠不死』這句話嗎?」我想,寫《靠!悲》的楚狂則是說,悲傷就是對自己承認你永遠失敗。而這就比當今風行的魯蛇主義廢文化渣年代等等,多了一點深邃美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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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擁抱終止以前,所有的季節終結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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