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閱讀蘇家立第二詩集《其實你不知道》在《文訊》381.jpg

              沈眠/寫

  詩集名的你,或許是蘇家立所預想的特定對象(C?友人?),唯我以為,你更可以是蘇家立本身,是他的第二人稱,是「以鬚根分裂的第二人稱/你這麼善於當一個剛剛被認識的人」(夏宇《第一人稱》)。所謂你不知道,或也是其實我不知道,而那個你的領域完全是愛情,換言之,詩集名的潛在聲調又是:其實愛情不知道。

  愛情可以知道嗎──這是一個基本問題。所有的愛情文本(小說電影戲劇漫畫音樂等等)都試著在告訴我們愛情的各種樣貌,包含可能(引導、操作、控制和維持以修成正果)與不可能(不是你的就不會是你的)。而所有關於知道愛情的傳授,都是成功經驗後來疊加上去的額外說明,乃至於細細分解失敗何以如此云云,認真講起來,都是可疑的,都是勉強硬擠出來的後砲。實際上,愛情發生時,往往是莫名其妙,完全無由掌握的,一步一招,有時生天,有時入獄。

  是以,其實你不知道才是正常的──沒有人生來就是知道的,知道是連綿不斷的挫敗與學習,不知道是常態,知道才是意外,有些知道是要付出極其慘烈的等價交換,所以Charles Bukowski〈毀〉寫著:「總是會有什麼事情/毀掉我們的生命,……/生命被毀掉是/正常的/對於智者/或/其他人都一樣。//只有當/被毀掉的生命/是我們的/我們才明白/自殺者,酒鬼,/瘋子,囚犯,毒蟲/等等/都只是/正常存在的一部分/如劍蘭,如/彩虹/如/颶風/在廚房架子上/一無所剩。

  愛情是不知道主義,但其實何止是愛情呢,人生不也是不知道主義嗎?

  而以愛之絕對,愛之不可得作為詩集主軸的蘇家立顯然就是一個尚不懂得被毀掉的生命是正常存在的一部分的不知道者。他狂熱地追逐著他者製造的愛情之道,他分外認真地把那些愛情知道當一回事,他像是活在其中,品味著現實日常無可獲取的愛情極樂之味,一如他筆下的〈跟蹤者〉:「從你跌入醫生的紅手套/追到你的骨灰/人生被定錨在你的名字上/身為稱職的跟蹤狂/我選擇遺忘時間」,儼然《七夜怪談》貞子、《咒怨》伽椰子,執念甚深,至死不棄,輪迴難毀。

  《其實你不知道》又可說是蘇家立版的《花火》,恍若那部北野武知名電影裡出現的絢爛煙火、優美畫作與暴力殘虐變態的對峙與交換,詩歌時而璀璨情深,時而凜冽生殺,如〈你可以在我身上盡情打洞〉或〈隔夜茶〉:「再拿起鋸子/把她切成一小片一小片茶葉」、〈和愛人玩堆積木〉:「從你身上拔走一根肋骨/磨成牙籤再插回你的胸口/不管你像積木一般碎落在地」、〈我正在戀愛〉:「某個地方很痛/提早流血/還擦不乾淨」、〈在雨中撐傘等你〉:「打斷自己的雙腳/挖出細長的白骨/它們是最棒的傘柄」等等──

  傘和雨的意象,重複出現在詩集中,雨是無窮無盡的哀傷,傘是一時一刻的遮蔽,如情似愛,但傘終究也隱喻著分散,終究是得要離開,得要在人生不能閃躲的滂沱雨勢裡孤自覆滅。

  而隨便一碰就崩裂的易碎感與鬼打牆般的迴路性,簡直是溢出也似的遍在蘇家立詩歌裡,如〈偵察不公開〉:「我再次醒來時/變成了一把鑰匙/生鏽的臉孔/插不進任何門」、〈回音〉:「相片中的你慢慢醒來/走到井邊把井蓋緊/我的回聲變成了一個箭頭/只能指向夜空」、〈藍〉:「一種掛在窗外的訣別/再往內一些/手就碎了……我把心臟裝飾在窗邊/下雨時就開始疼痛/輕輕一彈/不論輓曲或牧歌/顏色都很相似」、〈帶風向〉:「以後她不怕熱了/怕荒蕪/怕遙控器上的按鍵/不能有其他指紋/希望我的手/停在夏天」、……

  《破壞之王》裡周星馳飾演的角色得戴上加菲貓面具才能夠成為英雄,才能夠施展無敵風火輪。我想呢,抒情詩應當是蘇家立的英雄面具,而《其實你不知道》則是他千般痴纏萬分轇轕將生欲死間撞出來的風火輪,看似強悍絕倫,實則千瘡百孔遍體鱗傷。然因為有詩歌有文學,使得蘇家立能夠暫時擺脫萬碎難擋的日常。文學是他的人性浮木,少女養成遊戲是他的情感教育。有這些事物的存在,他作為純愛癡漢,仍舊可以錨置世間,沒有全面地轉向邪惡的黑暗那一邊。

  他很笨拙,他始終矛盾難解,他心中有一些幽暗癲狂的念頭縈繞,不過誰又不是呢?他的狂態或讓某些人覺得噁心,但至少他沒有偽作自己,沒有學習優異的人格表演,沒有臣服於體內的惡意。蘇家立是真心相信著一些什麼的人,即使那些什麼還沒有讓他變得更好、更精巧地適應塵世。是如此這般了,《其實你不知道》確是一本讓我感覺到不少的「至少」的詩集,也許還不夠,但至少有一定程度真誠的詩作出現,至少他沒有全然壞掉,沒有墮落到地獄的中間,縱然他重複對自己上演著〈一個人的戲碼〉:「妳放下自己/假想雙手摸索著光/摸到了蠟/將它拭回眼眶/直到摸透了黑暗」,又有何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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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擁抱終止以前,所有的季節終結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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