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武俠萬物論──《在地獄》的此時此地〉在《幼獅文藝》VOL.764「隱喻與現實」.jpg

沈默/寫

 

  時間一直殺著。時光凶殘,萬物皆殺。人活在時間的連綿不斷殺生裡。時間不回頭。時間持續失落。時間是漩渦。而人只能回憶。只有回憶,像是幻術召喚一樣,短暫地裝填那些已逝不回的時光。像是Thomas Wolfe《落失男孩》(逗點文創結社)教人哀傷難抑之寫:「那過往的一切會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直到我重新尋回那段過去,尋回了,就是我的了,我就能憶起當時所見過的、到過的──當時的那些都被所有的時間之光照耀著,還有千百個生命傳來撲朔迷離的回聲。當時的那些即是我那段簡短過去的總和……

  時間是謎。時間是迷宮。時間是地獄。

  時間是我無比關心的主題。也許是唯一的主題。從《天敵》(明日工作室)開始,我運用各種敘事結構,尤其是環狀書寫(順逆雙向時間軸),試著理解、呈現時間的多重複雜。時間究竟是什麼,我的小說一直往此一問題深處鑽去。

  到了《在地獄》(明日工作室),寫六名年輕人為了六道聯盟祖師爺所創的絕頂秘笈《宇宙大化萬生清淨無念奧義書》飄洋過海去取,典籍是拿到了,最後遇暴雨狂風,船艦翻覆,六人勉力坐上小舟,展開無止境漂流,在海上艱難困苦地求生存──他們是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不淨的隱喻,《在地獄》是身體之書,演示人的各種生理情況,它實近似於我個人版本的《奧德賽》,寫著一群被七情六欲控制、被肉身牢牢制約的史詩英雄。

  最後,斷絕所有感官(視聽嗅味觸)的空絕虎使出天下永劫劍術,一切全部被推回去,「純意識正在脫離肉身──/所有的事情都會在重來一次。一次又一次。無限次。無間的無間。/天下永劫劍術就是空間自行吞食並將改變時間運行規律的恐怖劍法。/劍道的最終極。/人成為神。/而神被自身困住。/神成為囚禁的一部分。/他們將回到海上漂流醒來的第一天。並重新經驗這一切。直到毀滅再度發生。/這些日子的性質是永遠的。永遠的。即使他們被死亡侵奪以後。都還繼續。/他們的漂流日子。他們不停重播的歲月。他們的──/在地獄。

  永恒的在地獄。《在地獄》是永恒之書。如同Jorge Luis Borges口述的〈時間〉(臺灣商務印書館):「永恒不是我們所有昨天的總和,永恒是我們所有的昨天,是一切有理智的人的所有的昨天;永恒是所有的過去,這過去不知從何時開始;永恒是所有的現在,這現在包括了所有的城市,所有的世界和行星間的空間;永恒是未來,尚未創造出來但也存在的未來。

  因為所有的昨天都被帶回來,所以,《在地獄》亦是無限之書。它的最後一段,與小說起始的第一段完全一致。像Jorge Luis Borges〈小徑分岔的花園〉(臺灣商務印書館)所提示的:「在什麼情況下一部書才能成為無限。我認為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循環不已、周而復始。書的最後一頁要和第一頁雷同,才有可能沒完沒了地連續下去。

 

 

  後來,我將自己的武俠定義定位為武俠主義。

  所謂武俠主義:一門對世界萬物充滿描寫意志與認真想像的藝術。武俠無所不在,武俠就是萬事萬物。武俠主義是將隱喻化作現實的小說。武俠主義必須致力於使武學成為隱喻體,不是單一或片段的,而是完整全面地與人物、招式、整個江湖、命運有著千絲萬縷的神祕連結。武俠主義亦是將現實處境轉為隱喻的小說。武俠主義是夾縫中的文學,對俠客的描繪不再有興趣,而集中心力於書寫各種生存裂縫裡的人,追索人的真實樣貌與心靈活動。

  過去從通俗誕生、由大眾出發的武俠小說,跟當下現實往往無關,不過娛樂和消遣。武俠小說備受歧視,被冠以玩物的刻板意象,恐怕不止是外界的問題。當武俠人自甘市場與經濟價值之際,武俠的崩解自是遲早的事。我提武俠主義,不為別的,就為了讓武俠的藝術價值漫長出來,讓武俠有所可能無所不能。武俠是值得活的。武俠主義是活的武俠,是還沒有被寫出來或正在誕生中的武俠。

  寫實我所處的現實,沒有太多意思。我總以為,現實必須繞個遠遠的彎去寫去想。現實或許只是一系列的碎片,教人費解。現實值得也讓我必須盡情地虛構出更多的非現實,從而認識或解析此一現實。我相信真實。而真實有無數種,現實只是無數種真實裡的一種。我相信隱喻。隱喻是真實。我相信虛構有其無可取代力量。虛構是真實。我相信武俠。武俠是真實。

  一樣是Borges在《波赫士談詩論藝》(時報出版)如此講道:「而身為一個作家對我究竟有什麼意義呢?這個身分對我而言很簡單,就是要忠於我的想像。我寫東西的時候,我不要只忠於外表的真相(這樣的事實不過是一連串境遇事件的組合而已),而是應該忠於一些更為深層的東西。我會寫一些故事,而我會寫下這些東西的原因是我相信這些事情──這不是相不相信歷史事件真偽的層次而已,而是像有人相信一個夢想或是理念那樣的層次。

  《在地獄》是武俠主義小說,它是虛構,但它也是真實。它記載、傳遞了我所活著此時此地的所有的感覺所有的認識所有的遭遇。尤其進入網路時代以後,人間遍地漂流。不知道下一場雨在哪裡、不知道明天會不會來、不知道人心還能不能相信、不知道有什麼是可以無疑的知道、……無所適從的不確定性儼然島國生活的事實。對傳統武俠閱讀者來說,《在地獄》或是不正確的武俠,但它確實寫出當前瀰漫的不確定性:人人都在地獄,沒有例外。

  陳冠中在《盛世──中國,二0一三年》(麥田出版)寫:「……他們剛開始的時候還知道那是偽天堂,只是不敢或不想去拆穿它,久而久之他們甚至忘了那是偽天堂,反而替偽天堂辯護,說那是唯一的天堂。但是,世界上總是會有一小部分的人,哪怕是非常少的一群人,再痛苦也寧願選好地獄,因為在好地獄裡,至少大家都是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地獄。

  地獄不遠,地獄跟我們一起移動、一起生活。地獄是人心,地獄是日常。人能夠在眼下地獄狀態活下來,痛苦地懷抱希望繼續存在,這難道不是英雄嗎?難道還不夠溫柔,不夠詩意嗎?

 

 

  本文發表於《幼獅文藝》VOL.764「隱喻與現實」單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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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擁抱終止以前,所有的季節終結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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