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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轉載自Wow!NEWS新聞網- 《健忘村》https://www.google.com.tw/search?q=%E5%81%A5%E5%BF%98%E6%9D%91+%E6%B5%B7%E5%A0%B1&espv=2&biw=1455&bih=690&source=lnms&tbm=isch&sa=X&ved=0ahUKEwjByOGX74LSAhVCnJQKHX9CB10Q_AUIBigB#imgrc=WMkRjgCkQjIK0M:)

 

                沈默/寫

 

  遺忘是潮濕的。

  故事不斷地旋轉。

  在一個名為裕旺村(既是慾望村,也是欲忘村吧)的純樸村落,火車要來了,殺手組織一片雲(像是七武士的組合,但這一回不救人,他們以暴力以殺戮抵達山野)來了,城裡的大員外的陰謀來了,一樁毒殺案(追查的過程發現其實兇手何止一人,但又都是陰錯陽差的)也來了,帶著忘憂神器的天旺真人田貴(王千源飾演)也來了。

  而忘憂神器(立著類旋轉木馬構造的頭盔)是電腦、電玩系統的轉借,其操作畫面與模式(滑鼠也似的右鍵左鍵功能),現代人很難不熟悉,也因此特別有一種虛實交媾的怪趣。

  透過忘憂,想要逃開偷情與背叛痛苦的女村民忘了,想要富了、操控村民蓋車站的村長忘了,想要救人的神拳小江南忘了,不想要忘記丁遠(楊祐寧飾演)的秋蓉(舒淇飾演)也忘了。

  失去煩惱的人,還擁有自己嗎?失去記憶的人,還是原來的自己嗎?

  一個人忘憂也許可以稱之為美妙的解脫,但一群人被迫剝奪記憶,卻是恐怖的意味濃厚。於是,我們看見記憶遺落的村民們,將田貴視為神,以標語也似的稱頌與固定手勢動作敬奉著田貴。

  碎片不斷地旋轉。

  《健忘村》是難得的力作,隱含著對資本主義、當代政治的多重指涉。陳玉勳的短片《海馬洗頭》(收錄於《10+10》)、好萊塢《王牌冤家》都講述過類似的清洗記憶的故事。然則《健忘村》站上更高的俯瞰位置,展演著一失落的整體。

  Milan Kundera的《笑忘書》寫著:「『要消滅一個民族,』徐布勒說,『首先要剝奪他們的記憶。毀掉他們的書籍,毀掉他們的文化、他們的歷史。然後會有人來幫他們重新寫書,給他們新的文化,為他們編造新的歷史。然後,這個民族會開始慢慢忘記自己現在的樣子,開始遺忘自己的過去。至於外面的世界要遺忘這個民族,速度就更快了。』

  從這個面向去看,陳玉勳若有似無地以此一村莊講述著人類歷史裡的普遍境況,完全呼應Kundera的看法。而這又豈止於政治操控,還有諸多流行現象、資本主義、新聞轟炸、群體共感等等洗腦機制的暗喻。

  畫面不斷地旋轉。

  陳冠中的《建豐二年──新中國烏有史》透過一個「If」(假如國民黨政府沒有在中國內戰敗下陣來,在1949年消滅共產黨,統一中國呢)建構出一種全新的開闊的視野,去反思對待當前的政治情勢。

  《健忘村》也有著同樣強大的探討意志與追索雄心,企圖表現人類在記憶與遺忘之間的過渡與苦楚,陳玉勳並不滿足於賣座喜劇而已,他想要的喜劇是藝術,是一種對人類的可笑進行思索的藝術──

  我以為《總鋪師》要跟《食神》放在一塊兒去想去討論,前者是後者的再來一次,以及進化(菜尾湯與蕃茄蛋的對決是真心實意的黯然銷魂飯的重現,而《總舖師》真正勝利的還是累積了幾十年料理技藝的無怨無悔)。同樣的,就像《功夫》裡的城寨可以作為香港的隱喻一樣,《健忘村》的山村同樣隱喻著島國處境(不是常這麼說嗎,台灣人是健忘的),如不想要那樣政治性的解讀,至少可以認定是編導們對自身生活處境的轉指與思維。

  情感不斷地旋轉。

  《健忘村》的貪婪醜態,本質上是異常哀傷的。原村長(顧寶明飾演)與田貴對村民們的控制並不只是暴露權力運作的可笑荒謬,還有更多令人同情的部分──人是如此低微無力。

  尤其是陳玉勳調度著秋蓉去看記憶之繭(被忘憂神器洗掉的記憶都會變成一顆繭,只要放回忘憂裡操作,便可視覺化去看那些回憶)的各式畫面,流露出許多美妙的感情畫面。

  其中最悲傷的還是田貴。原來,他也是一個記憶失落者,他想要找回來(回魂)的是那個模模糊糊的女子人影。而作繭自縛(是的,繭是《健忘村》非常漂亮完整的詩意隱喻之一)的田貴終是被制住,被秋蓉完全清洗,變成「不重要」。

  被遺忘的時代,被遺忘的聲音,被遺忘的技藝──

  陳玉勳念茲在茲的還是人的深情凝望,對記憶的修復。

  村人等待火車。但直到片子結束,車站都蓋好了,火車還是沒來(所以這也是另一種《等待果陀》,島國版的《等待果陀》),這裡面也有對觀光暴烈主義的揭露與傷感──是這樣了,當代所有的建設不為別的,只為了經濟利益,而忽略掉其他更本質的層次。而更使人心碎的還是,連桃花源那樣的地方,也要期待火車(工業、現代都市、經濟體)的到來。

  往事不斷地旋轉。

  在一片雲殺入村落(多像是漢人衝入對原住民、或大帝國對小國寡民的屠殺)之技,秋蓉帶著丁遠躲著(很難不聯想《總鋪師》逃脫現實的紙箱場景),在殘酷的殺戮下,她還深情款款地帶著丁遠讀著他們的情書──

  兩個遺忘之人對愛的複習,又衝突,又極其美好。

  我想起小川洋子的兩本小說,《祕密結晶》寫:「我的記憶不會被連根拔起。即使看似消失,也會在某個角落留下餘韻,就像一顆小種子,因緣際會飄下雨絲時,種子只會發芽。而且,即使失去了記憶,心裡也會留下顫抖、痛苦、喜悅和淚水之類的東西。」還有《博士熱愛的算式》是:「沒錯,是發現,不是發明。我要找出在我還沒出世的遙遠過去,就已經不為人知地在某個地方存在的定理。就好像一字一句地抄下記錄在上帝筆記本中真理一樣。誰都沒有辦法預知這本筆記本到底在哪裡,什麼時候會打開。

  此外,神拳小江南(張孝全飾演)覺醒時的打鬥,委實教我激揚,在煙沙瀰漫與慢動作畫面調度,陳玉勳在短短幾分鐘演示了精彩的武打畫面(單單這一段變盡顯出武俠對決的強度),其中還有昇龍拳的設計,如何讓不令我大呼痛快哪!

  記憶不斷地旋轉。

  歷史往往是被清洗過的記憶。

  歷史的本然在歷史的記載裡是缺席不在的。

  歷史是消逝的,無法完全復原。

  劉以鬯的《酒徒》第4章不停地每一段的開頭重複「輪子不斷地轉。」,底下則蒙太奇拼接著各種中外歷史事件,然後最末他寫:「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眾所皆知的,後來王家衛將之借去拍了華麗多傷的《2046》。)

  失去記憶的人是無可辨識的,是單一的,平面化的,統一的。所以村民被田貴簡化為甲乙丙丁、一花二花三花,被秋蓉在身上貼著紙條,寫著不痛不癢不遠不重要云云作為命名。

  儼然東方不敗與任我行的組合,秋蓉取代了田貴,成為村長,成為又一個享受標語一樣的稱頌、賣萌的崇拜動作的新權力者。田貴將所有人力都投注於挖掘中,灰頭土臉,而秋蓉則是意圖以操控他人於建構出心目中的桃花源。

  從清洗記憶,到清洗遺忘,《健忘村》實完成一教人驚喜激動多元辯證。

  淚光閃閃呀。

  所有的遺忘都是潮濕的。

 

 

  本文同步發表於《武俠故事》第三十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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