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翎《武道》、《胭脂劫》.jpg

            沈默/寫

 

☉給終極以終極

古龍有多愛司馬翎呢?從《浣花洗劍錄》的海邊白衣劍客描寫,就很難不聯想到司馬翎《武道》所寫的白衣刀客厲斜,一個人、一把刀讓整個中原武林大為動盪,引發圍剿,與及重重壘疊的密謀。後來《楚留香傳奇》也還有這樣一名渡海而來的天楓十四郎──當然了,古龍也融入了日本劍客小說如吉川英治《宮本武藏》的決戰風格。

古龍在《浣花洗劍錄》第一冊,寫紫衣侯與白衣劍客於東海之濱的顛峰之戰,怎麼發生的呢?紫衣侯在一人物上以劍尖點穴,再請人將之活生生地送到白衣人面前,紫衣侯是如此說的:「他若真是為了『武道』而來,見了岑陬身上七處傷口,無論如何,也要與我一戰,否則他便是以『武道』兩字,作為殺人的藉口,你們不妨集合群豪之力,亂刀將他殺了!

武道。關鍵字出現了。司馬翎所開闢的武道,歷經古龍,而後由黃易全面承接,並徹底發揚光大的,兩個字──一種武俠的終極概念。相較於古龍日後作品,《浣花洗劍錄》無疑更是一本武道之作,更接近司馬翎的精氣神──是的,後來的古龍就不大關心武道究極,他走向了更為世俗的方向,那些人心人性的纏纏繞繞疊疊附附,不再追求天人之間的神乎其神龐大感應。而《浣花洗劍錄》於我來說,則是古龍對司馬翎《武道》、《胭脂劫》的頂禮與變化,這從白衣人在小說裡的重量,便顯露無遺了。

看看《胭脂劫》(《武道》續集)裡,智者諸若愚是如何評價白衣刀客厲斜:「……厲斜嗜武如狂,他為了使他的刀法達到最高的境界,他曾費盡心思,甚至殺人如麻,可見他是一個武功至上的人,為了武功,他一切是在所不惜的。」厲斜為了求刀法顛峰,不惜違反本性──他並不是一個濫殺的人,甚至是有同情心的。但為了追求終極,厲斜甚至不得不逼迫自己變得兇殘酷厲,唯其如此,他才有機會探得大屠門的七殺魔刀的最後一著。

好了,最後一著,又一個關鍵字。黃易武學的關鍵字。黃易的舉世大人物都狂野追尋著如何破空而去,從《破碎虛空》、《覆雨翻雲》到未完成的【盛唐三部曲】皆然,連帝皇之尊武則天都想闖過仙門,就不難明白黃易多麼渴望終極之夢。

但司馬翎不是。當沈宇找到了魔刀宇文登留在黃金塚(諸若愚與沈宇尋寶的一段,其巧妙機關設計,也同樣在古龍、黃易小說可見)的一把刀(無名之刀),後來也就給了厲斜。

司馬翎這時是這麼寫的:「厲斜臉上難得一見地浮起了一絲茫然神色,道:『我費了多少年的心血,歷盡了千辛萬苦,甚至不惜代價的鑽研先師刀法中的最後一招,但想不到那一招只不過就是這口刀,你想我心中應該有哪一種感覺?』」然後沈宇是這麼回答的:「『話不是這麼說,如果你沒有這些年來所花的心血,有了這口刀仍是不管用的,比如我,雖然也已略懂了一些相當威猛的殺招,但剛才我在對敵之時始終沒有用上這口刀,那就是因為我試過,它對我不但一無用處,反而只有礙事。』

也就是說,整整六本的追逐,到頭來厲斜獲得的答案是現實裡的一把刀,一把能夠讓他徹底發揮七殺刀法精義的無名之刀。最後一招是一把刀,武道的終極是一把刀?這看起來像是完全否定了厲斜不惜妖魔化的作法。

這裡也就是司馬翎與黃易的最大區別。如我在【目擊武俠】:〈無上境界與愛的完成──閱讀司馬翎《劍海鷹揚》〉(《武俠故事》第十六期https://sosreader.com/%E3%80%8A%E6%AD%A6%E4%BF%A0%E6%95%85%E4%BA%8B%E3%80%8B%E7%AC%AC%E5%8D%81%E5%85%AD%E6%9C%9F/)裡提過的,司馬翎開發了武道(虛構武學的極限),但他最終將人物拉下了武道,讓高手們個個都在生死裡,都不得不在世間重新發現自己的位置。但黃易並不如此,他的作法是讓最後一著實然存在,那是一種闖生破死的驚天奧祕。

換言之,黃易武俠給了讀者起飛的可能,一種詩意的浮昇,一種絕對夢境的填充,他說的是:生命是可以破解的。而司馬翎卻是讓人物落地,回到塵土,他並不認為生命能夠破解,或者說,能夠破解生命的唯一方法,就是你得承認生命是無從破解的。所以厲斜看似是徒勞的,但如果沒有他那些過程的戮力以赴,厲斜刀藝也不可駕馭那口無名魔刀。

命運。我以為,這是司馬翎武俠的關鍵字。要突破命運者,其第一步,無非是察覺己身為命運所困。至高境界也許不在於天外,而是人間裡。厲斜是著魔的,他一頭栽進著魔的宿命。而何止於厲斜啊,同樣沈宇也著魔了(他著魔於自身的際遇),江湖也因為種種陰謀與立場而著魔了。《武道》與《胭脂劫》是道與劫,道的本身也許就是一場劫。所以書中是一群著魔的人們。而如何從著魔之中清醒過來,或者說,與自身的著魔保持協商狀態,則是每個人的功課──這可不止是小說啊,我們迷戀著某一種技藝的人生,不也都如此嗎?

 

☉生命的雙面

厲斜之名,或早早就注定了他的斜是走偏鋒,是不正的,但又何嘗不會歪打正著?而渾身困頓背著血案冤屈、與情投意合艾琳的沈宇,最終是寰宇他屬,情人也終得歸的。司馬翎對正邪的體悟,就從人名開始,寰宇是含括萬物生長,是有正也有邪,故沈宇經歷了邪門透頂的種種,繞了許多的悽慘路。而炸崖墮下的厲斜,劫後餘生,再出江湖,也就暗地裡協助沈宇,對抗起迷離秘宮的驚天陰謀。厲斜這個角色同樣也是邪正一體,後來就成為黃易小說人物的養分,特別是那些邪道高手,比如魔師龐斑、邪靈厲若海、邪王石之軒等等。

司馬翎讓這兩名角色隱隱呼應,猶如圈環一般,一個是泯滅人性要求至高無上境界,一個是被深深人間事纏繞得無生志,而後兩人合體起來,才有了完整性,也才各得所需。

對照另一名高手向相如對沈宇說的:「……一個人太把個人的得失放在心上,就不免會發生一切皆屬幻的結論。這意思是說,一個人由於過於熱切希望擁有的東西,都能夠『永遠』擁有,而事實上『永遠』當然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就會發生相反的想法,認為自己不值得化心血精力去獲得這些不可能『永遠』擁有的東西……殊不知任何人擁有過的東西,這個人雖是消失,但那些東西都存在於人類中,正如宮室輿服,典章文物,甚至於一些人物的豐功偉蹟,全都存在。你想想看,沒有這些人的努力,而咱們今天還在茹毛飲血的時代的話,你會談到看破世情的話麼?

是了,雙面性。這不就是講人生往往是相對而來的,他人與自己相對,甚至有時自己也會和自己相對。人的雙面性並非只有一種,而是各種各樣的。此所以人、人所參與其中的世界,才會日益複雜得似乎無法認識窮盡。

其實《武道》節奏是慢的,慢得讓我也要咬牙忍過,《胭脂劫》則快上許多,就不知是司馬翎有意如此,抑或是前頭鋪陳夠久,於是後面的部分乃一發不可收拾。而雙面的另一個具體表現,在《胭脂劫》裡就是愛恨雙仙(徐文楷、唐秀琴)的柔情劍法、恨情杖法,他們傳授給沈宇的方式,是跟他對決,以戰養戰(這又是黃易甚常使用的)。最有意思的是,決鬥時,沈宇以奇禍短劍施展恨情杖法,用來對付徐的柔情劍法,又或以右手長劍祭出徐的招式,就能抗衡要令人粉身碎骨也似的杖法。這也是雙面啊,有愛有恨,恨之愛之,愛恨也就都是仙了。人原來也就是愛恨一體的。

厲斜從《武道》的白衣人打扮,到了《胭脂劫》陡然換成黑衣,似乎還有別的意義。黑是深沉混沌的抉擇,一如凝望黑夜,而白是武道一念的天真。他對人性柔軟溫和那一面的壓制,在經過死劫後,在江湖殘酷之中,換了另一種樣貌。再加上兩個厲斜(一個是身外化身:能夠將自身武功寄託他人,操控其心神的邪術)現身的混亂與辨識,更是強化了人生的對照感。

另外,《武道》系列裡,我最關注的是陳若嵐──當村姑陳春喜修練了蘭心玉簡神功,變成女神陳若嵐以後,簡直是配角大躍進,麻雀是鳳凰,完全顛反武俠既有規模。這個變身,非常強大,總有一種似有神來的感覺。尤其是陳若嵐施展絕學與黃海七王侯(這是七武海啊根本)怨望侯畢太沖對峙的場景,更是武俠史上非常驚奇的極限決戰(還包括黃蜂、毒蟻襲擊人物的描寫,這是《蟻人》吧這是),創意與畫面感獨絕。尤其是兩人的武藝,足以對他人的情緒造成影響,更教我衷心喜愛──陳若嵐是讓人心情平靜寧和,畢太沖則是產生煩躁與厭恨,非常相對論。

而這就讓我很難不聯想到布蘭登.山德森(Brandon Sanderson)的【迷霧之子】系列了──他的三大金屬技藝,其中的鎔金術,用了鋅,就能煽動情緒,用黃銅則能安撫人。對了,還有身外化身的遙控,血金術不也有類似的功效嗎?

這麼說來,司馬翎領先得太多,他早就打造出一個奇妙的寰宇世界了,而他的作品也實在是當代的了。可憾的是,沒有多少人願意多花點力氣以及想像,去凝視司馬翎武俠蘊藏的豐饒之海。這是武俠人如我的大哀大傷之一。

 

本文同步發表於《武俠故事》第八十期:

https://sosreader.com/martial-arts-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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