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工作／文
Pocast《逗點學校》邀請沈眠上節目暢談米蘭．昆德拉經典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對他造成的衝擊，又是如何影響其創作，其後分享新詩集《完全主觀：AV純情詩》如何藉由凝視、想像日本AV女優的姓名，打造出八十一首女優之詩，同時與主持人陳夏民大聊當代人慾望如何被滿足，色情影像工業又是如何製造出性幻象，藉此滿足孤單的人們。
▉以作家的心靈尺度，為人類文明留下記錄與思索
「《劍如時光》是我輩子讀過最喜歡的武俠小說。」陳夏民劈頭強烈推薦，「小說力道非常好，長度也是很夠啦，可以讀很久。我蠻喜歡這本書討論武俠小說的英雄，當他們慢慢變老、身體跟不上腦袋的時候，該怎麼辦呢？還有一些超寫實的橋段，例如俠女生理期或懷孕時，遇到有人來挑釁之類的。這些過往武俠比較不會談到的部分，在《劍如時光》有很棒的呈現。」
陳夏民轉而問起詩人沈眠──同時也是武俠人沈默──為何用兩個筆名？沈眠笑言：「以前有更多筆名，影評是莫默，奇幻是沈謎，最早寫詩是星辰。當時還不知道費爾南多．佩索亞創造過七十二異名者，狂太多了。三十歲後，固定有發表的機會，不想故弄玄虛，就留下兩個主要使用的筆名，帶著陰陽剛柔的對照意味。默是黑犬，陰暗強烈的感覺。眠是目民，安靜凝視自身與他人。我很喜歡的英國小說家格雷安．葛林分成嚴肅小說、通俗小說，或日本白乙一和黑乙一，但其實兩者元素往往互通，不可能完全切割。」
陳夏民表示理解：「就是光明面跟黑暗面的設計。總之，你應該是個結構控吧。」沈眠大笑，完全認同。陳夏民緊接著說起《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經典中的經典，讓米蘭．昆德拉奠定世界上最偉大作家的地位，小說也改編成電影《布拉格的春天》，光是電影本身也是經典。沈眠第一次讀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是什麼時候？」
九〇年代大學時期，沈眠當時讀的版本是時報出版大師名作坊系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不朽》、《生活在他方》等已問世，並非現時皇冠出版昆德拉全集。「大學讀昆德拉小說有巨大的衝擊，目睹思索力的全景展現，《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開頭作者直接跳出來闡述哲學家尼采的永劫回歸，從散文議論啟動小說，內容有昆德拉對各種事物的定義，暈眩、人性、革命是什麼等。這本書是後設寫法，作家直接暴露幕後的東西，但其實這個暴露仍然是幕。重點是昆德拉示範小說是對存在、人類總體經驗的綜合式思索，完全就是全新的世界在我眼前展開。」沈眠讚嘆難忍。
陳夏民直指《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主題：「昆德拉在寫『布拉格之春』這個歷史，描述蘇聯軍隊入侵捷克，當地知識分子逃往海外的經歷。米蘭．昆德拉用一男兩女的感情世界，比喻人類文明中的選擇以及後果。」
對沈眠來說，昆德拉透過輕跟重的對話、反轉，講述生命的悲劇性，而這悲劇是輕的，因為人們沒有歸宿，生命中面對的是一團空無。「鄉下女孩特麗莎，相比醫師托馬斯擁有的身分、地位，就是一個弱者。但兩人的愛情互動中，卻是托馬斯處處顯弱，配合特麗莎的舉動，明明遠離了卻又自討苦吃回到共產統治的捷克，甚至被社會貶抑，無法當醫生救人。昆德拉最厲害的地方就是用喜劇的方法，一種殘酷的喜劇，去處理他們的愛情與生活，讓一切輕盈起來，但那個輕盈可以讓讀者們感受到生命、歷史真的是沉重無比的東西。」
「你剛剛提到輕跟重，我覺得那個輕的感受，除了喜劇性，還有更高的提示就是生命力。這座城市不管再怎麼樣，都是有生命力的展現。人們還活著，就會想要逃離現狀，那個掙扎的感受更加明顯。」陳夏民補充說明。
昆德拉是流亡的知識份子，沈眠認為，他以作家的心靈尺度，為人類文明留下記錄與思索，特別是共產、社會、法西斯主義等，那也是他直接經歷過的事。沈眠說：「同時，他也殷切地告訴我們，即使在極權國家裡仍然有歡樂存在。完全的黑或完全的白，並不存在於世間。人活著的這件事，本來就是很曖昧、不明的。小說是未知，人類也是未知。」
沈眠旋即提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另一女主角薩賓娜，因為活在共產主義國度，父親是嚴謹的清教徒，她的生長環境一切井然有序，被集體秩序牢牢控制著。薩賓娜最想做的事情是反抗秩序，如小說裡反覆強調的偉大的進軍，她渴望脫離那種行列。相比於薩賓娜另一個男友、與她發展不倫戀的弗蘭茨，則強調愛情必須忠貞、把自己完全交付給對方，兩人是完全不同的心理。
「一個是背叛，一個是忠貞。在小說第三部『誤解的詞』，昆德拉剖析戀人之間的所謂理解，很可能完全不一樣，實際上愛人更常活在誤解。這本小說裡面有很多人類複雜性的體驗，可以讀到可笑的愛、愚蠢的人性，還有人自身如何藏著惡與善。同時，讓我理解人不可能是全然的邪惡，或者全然的善良。至今為止，我的生命閱讀史，昆德拉始終是最厲害、精準、能夠穿透人性簾幕的幾前名大小說家。」沈眠侃侃而論。
▉以性的解析，前進到人性與人類世界的解析
陳夏民話鋒一轉：「身為讀者，《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教過你最深的一課，是什麼？你的作品給我結構控的感覺。會不會就是這本書，或者說昆德拉帶給你的影響呢？」
「應該這樣說，對創造秩序的著迷是我本來就有的東西，而昆德拉也許更激化了我結構狂的這個部分，也不只是昆德拉，像伊塔羅．卡爾維諾也是超級結構的作家，有非常精密如晶體般的小說設計。我其實深受這些小說家的影響與啟發，形式結構也成為我創作的明顯特質。至於昆德拉教給我最重要的事，其實有很多，比較直觀的來講，就是性。」沈眠帶著明確自覺的論說著。
九〇年代是沈眠青春期，成長時男生大部分是透過A片、黃色小說或實際操作去接觸性。沈眠直言：「但我很慶幸是透過文學作品理解性。特別是昆德拉筆下的性，他毫不避諱地寫性的喜劇性，是我的性啟蒙，也讓我不會輕易沉溺、放大性的意義。昆德拉小說有很多性意象，如薩賓娜穿著內衣褲，頭上戴著圓頂禮帽，站在鏡子前面，而一旁弗蘭茨全身西裝筆挺。近乎赤裸的女體，跟嚴肅正經的男性圓頂禮帽，極具反差感，像是悖論，讓薩賓娜很興奮。對薩賓娜來說，這是以前和托馬斯幽會時玩的性愛遊戲，私密的愛情語言，但弗蘭茨只覺得莫名其妙。」
昆德拉描述的性畫面，讓沈眠明白性是什麼。他神情安穩地說：「男性追求的性，跟女性追求的性，完全不一樣。往深處想，每一個人追求的性也都不同。有些人需要信賴、忠誠感，有些人必須是性愛分離。現在是更好的時代，每個人都可以有選擇，如開放式關係、無性戀。我覺得，昆德拉以性的解析，前進到人性與人類世界的解析，是重要的示範。」
沈眠感覺到九〇年代是百無禁忌地在談性愛，如今願意用作品去深刻討論性的作家沒那麼多，或說比較保留。沈眠的想法是：「當然部分原因是我們知道更多性傷害、性暴力的存在，所以謹慎面對。有些東西不宜公然宣稱、描繪。我小時候最有名的北條司漫畫《城市獵人》，主人翁冴羽獠沒事就陰莖勃起，追著女性跑，然後被槙村香拿不知道哪裡來的大槌子猛K。當時覺得好笑，可是放在二十一世紀，很難會覺得是無傷大雅的玩笑。因為可能會影響、啟動某些人心中的性惡意。但昆德拉對性愛的理解，是充滿高度與深度的探索，是完整地揭示性愛的可笑之處。」
他轉而講起最近龍幸伸漫畫《膽大黨》，男主角高倉健的睪丸不見了，被妖怪變成兩顆金球，隨後發生無數稀奇古怪的事。沈眠難掩笑意地說：「睪丸在日本漢字寫成『金玉』，有著生命能量的隱喻，而各方勢力都要搶球，也就是睪丸，非常荒謬好笑。女主角綾瀨桃也有類似遭遇，外星人持續覬覦她的子宮。這是一部乍看要去性化的純愛漫畫，但裡面含納了各種奇想元素，甚至是人形標本之間的物的戀愛。對我來說，作者要談論的是，性是人不可或缺的東西，所以人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法苦苦追尋。」
▉讓AV女優從物化裡升級、還原為人
緊接著是本日節目的另一重頭戲，陳夏民說：「我們來聊聊沈眠最近推出的詩集《完全主觀：AV純情詩》。完全主觀是什麼意思？然後也會立刻看到關鍵字，AV，旁邊又有純情，的確非常主觀。這是一本怎麼樣的詩集呢？」
完全主觀是日本AV常見的系列之一，就像電車痴漢、垃圾屋大叔、文學系少女、喪女、時間停止等，簡單來說是第一人稱、男友視角，鏡頭裡只看得到女優，男優頂多出現手和性器官，讓觀眾以片中人視角在觀看女優，此系列往往冠上完全主觀、絕對主觀名稱。至於《完全主觀：AV純情詩》是一本以八十一位日本AV女優姓名為詩名的詩集，打開書，目錄就可以看到女優們以詩共演的奇蹟。
「這本詩集，會看到我用詩的語言，或者是說用純情的語言寫詩，而不是用情慾、性的語言去寫詩。我不會用高潮或性器官的詞彙，但會以日本AV常常出現的詞彙，比如絕倫、升天等，取代性語言。」停頓一下，沈眠說明：「我想要進入黑暗的地底，理解人的性慾如何運作，尤其是我自身的性慾，看這些AV女優片子的興奮源自什麼？對我來說，這是藉由詩歌完成『觀看的慾界』的祕密行動。」
陳夏民點頭道：「其實我覺得AV這個產業，已經分門別類到非常細，某種程度上滿足了各種人不同的、多樣的性癖。當然有些分類，讓我很不能理解喔。可是又好像可以看見某些人最私密卑微的欲求。沈眠除了寫詩、寫小說，其實也是專業書評人。以評論者的角度來看，成人影片工業在人類文明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所謂的AV產業，又有什麼值得觀察的點？」
沈眠提及友人在他出版詩集後，曾問他不會擔心有物化或消費AV女優的問題嗎？但他認為自己活在一個創作者越來越沒有那麼重要的時代，寫作也不好說是一個專業，像約翰．柏格就說寫作是逼近自身經驗的方法，只要想表達經驗，誰就可以寫作。沈眠沉聲道：「我也不像十九世紀浪漫主義、二十世紀的現代主義那樣，把寫作放大、等同於上帝的位置。現實上來說，寫作和我也被物化，在消費、商品主義至上的資本社會，有誰不是商品、不被物化呢？」
《完全主觀：AV純情詩》寫作期間，他常常思索物化到底是什麼？該如何闡述物化？沈眠講述：「我透過個人的主觀性，試圖反轉控制、消費、生產的物化狀態。物化是把人當作物品的降階式觀念，我想要讓AV女優從物化裡升級、還原為人。也許真正物化的是，我們心中對女優有物化的判斷，從不把她們當人看待與討論。」
「AV女優是公開販售自己的身體，使用皮相獲得收入。確實有些人是自己決定要做這個產業。之前讀吉澤明步的《單體女優：獻給AV的16年》，她就直言AV的性，亂七八糟、又髒又痛，誰會在現實生活真的這樣做啊！這也會讓人省思這些AV女優其實是活生生的人。AV女優出書，我想讀者大多是粉絲，應該會明白AV只是表演，不是真正的性，女優們演出時會誇大某些東西，但不代表她們在生活中會同樣實踐。」陳夏民率直說道。
這幾年間比較容易讀到女優們現身說法，如紗倉真菜《還是專科生的我，遇見了這世上最獨一無二的職業》、峰奈由果漫畫《我當AV女優的那些年》等。沈眠以峰奈由果漫畫為例，在AV簽名會的現場，看到肢體障礙的粉絲，她擔心地請工作人員幫忙找位置讓粉絲可以坐下，等到那位拄著拐杖的紛絲到面前時，講的第一句話卻是：「妳真的長得很醜。」峰奈由果對這件事的體認是，身障人士和AV女優都是日本社會的弱勢，而弱勢的人為了讓自己覺得比較舒服，就會去欺負比自己更弱勢的人。
沈眠語音肅穆：「這是她的親身體驗，可以看到某個社會的真相，當然它不會是全部的社會真相，畢竟是峰奈由果個人的理解，不過確實赤裸地指出AV業界的現實。這些女優都在講一件事，AV影片不是性愛真實紀錄，是性表演、性劇場。當然也有些女優會強調自己性成癮、性愛中毒，但是我想有一部分是為了強化自己的性形象，好滿足觀眾性幻想，同時也是AV製片、經紀公司想要傳遞給大眾的性幻想。但大部分女優都是為了工作賺錢，不是為了性加入這個產業。」
沈眠轉而提到《始於極限：跨越社會習以為常的「邊界」，當代女性如何活出想要的人生》，是日本女性主義教母上野千鶴子跟前AV女優、如今是作家的鈴木涼美的對寫集。上野千鶴子有精彩的反思，比如用錢、暴力和權力擺佈女人的男人全是陰溝，還有像《黑箱日記》伊藤詩織那樣願意承認是性暴力受害者的菁英女性不是軟弱的，反倒非常強壯跟勇敢地克服了恐弱心理。沈眠兩眼放光地說：「在上野千鶴子強光般的逼近下，鈴木涼美不斷地檢視內心黑暗深處，包含與父母的關係，以及她當AV女優、酒店小姐、放浪於性的過往，這些出格的舉動都是為了想要背叛父母的價值世界，剛剛講昆德拉小說裡的薩賓娜也是這樣。《始於極限》這本書真的有非常多厲害的討論。」
陳夏民補充道：「上野千鶴子談到菁英女性如果受害，可能會恐弱，所以不太願意說出來，但我還是要提醒一下，換個角度想，說出來這件事情，其實是個人的意志，每個人都可以自己自行決定哦。」
▉呈現幻想，充斥多重變身術的世界
《完全主觀：AV純情詩》的每一首詩都是以日本AV女優姓名來寫。陳夏民認為日本AV女優的命名本身，其實承載了很重要的想像空間，也促使觀眾實現欲望或是妄想的過程，是很重要的環節。
談到AV女優的名字，沈眠先舉原本是偶像練習生、近來以AV出道的白雲雨為例，「她的姓名本身就是美的意象，同時又夾帶性的意象，畢竟是雲雨。還有顏值天花板楓花戀，跟花朵戀愛也太迷人吧，當然有人翻譯楓可憐，我的詩集就寫了〈楓可憐〉。皮膚白皙得不可思議的香水純，名字也讓人印象深刻。這些地下明星們用很漂亮的名字面對群眾，本來就是設計來讓人感覺淫穢跟清純之間的反差感，以激起更多慾望。所以，二、三十歲的女優經常需要穿上學生制服，演出高中女生。」
名字帶來充滿詩意的視覺想像，但也不僅於此，沈眠說：「〈明日見未來〉這首詩有不少的括號，括號裡寫著第二人稱，像是女優本人跑出來說話。這些括號就像是幕，對照詩中非括號的詩句，就像幕後的幕後。也就是說，當人們在觀看螢幕時，後面其實藏著層層疊疊的設計。所有影像都是為了幻想的呈現，那是充斥著多重變身術的世界。更不用說不少日本AV女優都會整形。」
沈眠藉由這樣的寫法，想要傳遞以下的訊息：就像看愛情偶像劇，請不要過度地把CP配對當真，同樣的AV女優其實不等同她扮演的角色，請把她們當人一樣看待，而不是物品，或比自己弱勢可以欺壓、侮辱的對象。
陳夏民翻開詩集，朗誦〈明日見未來〉後說：「我滿喜歡『而大家或多或少／都長出了／錯誤的器官／（雖然不關妳的事）／可是有一些少女／此生因為／乳房／無法足夠的／巨大／（如妳一般）／就奇怪地相信／未來已死／並且哭泣了／（妳有看見嗎）』這一段，整形廣告都會針對這件事情強調，但其實那是商業機制打造的、只要胸部大一點點可能會更幸福的幻想。」
沈眠深有所感，「我在網絡上看到某個女生街訪，因為覺得自己乳房很小，就真的哭了。當代女性的身材焦慮，社會、部分男性對女性容貌的批評，都確實造成了心靈挫傷。」
最後，陳夏民分享〈紗倉真菜〉一詩，「沈眠寫到『用虛構／完成第一人稱／讓他們全部都是妳的男友』，我覺得這三句可以簡潔說明《完全主觀：AV純情詩》的精神，也顯露出AV產業製造幻象，好讓某些孤單的觀眾當下有人陪伴。我們以為只是讀了書中角色的悲歡離合，實際上卻是順著作者的安排，走進隱藏的關卡去感受更多。所以，大量閱讀、成為有經驗的讀者，才能夠理解到閱讀並不是只有文字或表象，可以深入地去讀字裡行間那些未曾顯現的意義。」
本文刊載於《吹鼓吹詩論壇六十一號──𓆏↺𓁹∑：AI專輯》，購書資訊請見https://store.showwe.tw/books.aspx?b=146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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