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裝:對王妻爭奪的想像。劉信義繪。水墨。

當漫畫不只是漫畫,武俠不那麼「武俠」,能否激盪出更多屬於現代的想像?「當你夠認真去思考,一個類型所能探討人的本質與極致,那就是藝術。」武俠人沈默和藝術家劉信義,帶領讀者們剖析《浪人劍客》與《刺客聶隱娘》,看武俠與藝術加乘出的「俠客」精神。

 

 

《浪人劍客》一部會思考、會呼吸的漫畫

 

井上雄彥的漫畫《浪人劍客》,故事改編自吉川英治的小說《宮本武藏》。井上雄彥筆下的一代劍豪宮本武藏,不是常見的由平庸走向傑出,而是從生命受到威脅開頭──在關原之戰中,他屬於戰敗的西軍,隨即開始流亡之旅,從失敗去展開強弱的辯證;和一般人所熟知的「武俠」很不一樣,故事發展到後面,宮本武藏挑戰的是劍以外的事情,「敵人」不再只是人,而是水和土地。

 

「很少可以看到一部這麼用力在思考、在呼吸的漫畫。」是沈默對《浪人劍客》下的註解。漫畫中不斷進行類存在主義的探索,比如問「劍是什麼」、「土地是什麼」、「人類是什麼」,這些基本的問題透過搏鬥,驗證人與劍的價值。井上雄彥挑戰擺脫既有框架,讓漫畫失去「類型」的輪廓,正是沈默覺得這部作品迷人的地方。

 

 

《浪人劍客》曾因井上雄彥遭遇瓶頸而休載,在一年半的停滯時間裡,他選擇放慢腳步,如同在他《空白》一書中所說,「我認為人的一生是由許多無法順利前進、停滯不前的瞬間所串連起來。跟別人邂逅、碰觸、苦惱、沮喪、偶爾自言自語,每一件事情都很重要。」

 

 

武俠新理解、漫畫以外的層次

 

沈默認為井上雄彥休載後回歸,畫風變得更溫和、更柔軟,「宮本武藏會掉眼淚,一個劍鬼最後變成劍聖,是因為恢復了人性」;侯孝賢執導的《刺客聶隱娘》中,聶隱娘在最後決定「不殺」而成武俠,終於露出笑容,沈默認為這是井上雄彥和侯孝賢對武俠新的理解,在極度暴力的武俠世界,要敢於在人前哭人前笑,是需要極大勇氣的。沈默點出,充滿壓抑的現代人,不敢把自己的「弱點」暴露出來;怕笑得、哭得太過討好諂媚、攏絡人心。對沈默而言,這是武俠非常美的另一層次。

 

侯孝賢說:「做對的事,就是俠客。」但他明白行俠仗義,並不是那麼簡單;「武俠是什麼?」是沈默身為武俠人,在寫每一部作品都重新思考的問題;沈默認為井上雄彥也思考「漫畫是什麼」,全神投入在《浪人劍客》中去尋找答案,並發現漫畫可以在漫畫以外的地方展開,一如真正的劍道是在劍以外的世界發生。

 

劉信義也認同井上雄彥「想做到不只是漫畫」的企圖心。他認為與大部分我們看到漫畫的「大眼娃娃」不同,井上走的是寫實畫風(宅編按:其實日本漫畫自有從劇畫青年漫畫的發展脈絡);而《浪人劍客》在日本戰國末期和江戶時代轉折點的時空背景、人物及場景,以水墨畫去詮釋相當到位。

 

2007年「紀伊國書店」紐約市旗艦店的開幕式,井上雄彥應邀到現場做畫,在店內牆上繪了三幅《浪人劍客》壁畫。2009年他也受東京都現代美術館之邀,7.4×6m的巨幅畫紙上完成水墨作品。劉信義坦言,如此巨幅的規格,即使對習慣畫大圖的畫家也都很有難度,井上身為長期在小桌子前作畫的漫畫家,能完成這樣的作品,令他十分佩服。「井上雄彥跳脫出漫畫家身分,慢慢朝純藝術邁進。」身為藝術家的劉信義認為,這是井上突破自己的一大契機。

 

 

另外,井上雄彥於2011年受東本願寺委託,為開宗聖祖「親鸞聖人」繪製一雙七百五十年紀念屏風。後續在2013年,井上替伊勢神宮每20年的遷宮,獻上名為「承」的水墨畫。井上雄彥自稱他沒有承襲規則和傳統的作品,在美術界的學術批評下,簡直就是邪門歪道;但身為漫畫家,井上認為東本願寺一定從他身上看到、感受到了什麼,才會委與重任。劉信義表示,日本國內藝術圈相對保守,寺院找井上雄彥作畫,可以說是非常高度的肯定。

 

 

江湖在哪裡?

 

電影《笑傲江湖II東方不敗》 的任我行說:「只要有人,就有恩怨,只要有恩怨,就有江湖。」王家衛的《東邪西毒》 則是「有人心就有江湖」。而《刺客聶隱娘》、《浪人劍客》呢?「自然萬物都是江湖。」沈默說這兩部作品中有許多像水、星空、山岳、樹林等風景。「每個鏡頭都是一幅畫」,劉信義稱讚《刺客聶隱娘》是很棒的視覺饗宴。

 

 

自然萬物的江湖在哪?沈默說,當你在試圖征服山時,山也在征服你;當武藏面對水的挑戰時,他發現水雖然要配合容器、河岸去流,但水的本質是不變的。從自然萬物中去探討人的本質,這類的辯證只存在於現代武俠。

 

沈默作品《在地獄》中的一群高手也與海洋搏鬥,挑戰海裡各種生存的極限空間。武俠無所不在,是沈默的信念;「現代武俠必須以隱喻的方式處理,展現一種豐富的詩意,不再只是傳統的『你來我往的暴力』。」為了讓武俠更有現實感,沈默認為武俠必須恢復到人的本質,去討論包括煩憂、悲傷的種種議題。

 

 

打破「武俠規則」 探討人的本性與價值

 

與沈默合作《王的十二女色》的劉信義談到,自己第一次讀沈默的作品,心中忍不住產生「這是武俠嗎?」的疑問。傳統武俠多從外在描述人物的互動、對決及場景,但沈默對人物的內心刻畫著墨得更多,有著很多細微深入的描寫。劉信義針對文字氛圍所繪出的畫,沒有角色清楚的樣貌,而是描繪一個意象,或心理複雜的感受,帶出了沈默文字中更多幽微的韻味。

 

 

「過去對武俠的印象就是善惡分明、黑白對立,很難有中間值。」劉信義說沈默的作品、《刺客聶隱娘》和《浪人劍客》打破了這個規則。

 

「沈默試圖讓武俠與現代接軌」劉信義說《王的十二女色》許多迂迴細膩的刻畫,和現代人有著相當程度的呼應。就像在《刺客聶隱娘》看到裡裡外外串連起來的因果關係,劉信義體會到沈默作品中談的複雜人性,有著真實感。侯孝賢的刺客不是達成任務的工具,「殺人是不是合理?」隱娘自己有問題的判斷,武俠的展現在於一個不能殺人的刺客,終於理解自己的過程。井上雄彥的劍豪武藏砍了幾十人,從追求「天下無雙」到質疑「天下無雙」,武俠存於與自然萬物搏鬥所體認的價值。

 

「為了畫出『光』,就必須描繪『影』。」井上雄彥說的不只是素描的原則,更是對江湖中人心的理解。「必須要逼近黑暗,才能接近明亮的一面」,沈默對此論述作出解釋,唯有深入理解邪惡,從中獲得力量,發現裡面微妙的光芒,才能懂得溫柔、懂得愛。「一個人,沒有同類」是侯導為《刺客聶隱娘》設的通關密語,「一個人有他的堅持跟理想,很難碰到同類」。侯孝賢將俠客的孤獨視為必要的承擔。

 

作為一個藝術家或書寫者,每一次創作都像是第一次或最後一次般慎重。侯孝賢十年磨出《刺客聶隱娘》;井上雄彥「倒空自己全部既有想法」重新出發。他們無非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說一個耐人尋味的故事。沈默試圖以無處不武俠的視野,突破框架,寫出現代武俠的真實感;劉信義的畫筆和水墨,暈染《王的十二女色》男與女、師與徒、王與臣的微妙關係,挖掘出武俠的藝術性。故事也許有結局,但創作者對武俠或藝術的追求是沒有終點的吧。

 

 

撰文:蔡飴珊

編輯:陳大中

封面照片攝影:葉菀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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