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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臉》有三次貼玻璃的女人拿黑貼布蓋住玻璃的畫面,分別是以方格形狀貼住玻璃(但沒貼完),拿膠布蓋住鏡中的自己,還有最後的動作焦急地貼滿(無光,黑暗降臨)。這三次看似突然,但散落在文本三處,顯然作為一獨立的可供延展的意象運用──偏執,恐懼,不願看著鏡中的影像。這個貼玻璃的女人讓你連結到《你那邊幾點》校正所有看到的錶時間的小康(把時間調成愛慕的女子所在的法國時間。包含拿長竿去調高樓壁面的時刻)。而且就是這個女子在黑暗中與男子一起抽著菸,非常濃的黑暗,你看見吸菸時的燃燒的紅點,也聽見笑語,擦亮打火機,火光飄起,女人跟男人親密的以臉對臉,打火機還有菸(啊,你多麼想吻那個在夜裡、風雨之中抽菸的女子),多麼精彩的點子。而你不得不注意到的是康與一男子在草叢裡的貪歡,那也是臉對著臉,剪影的,濃黯之間,他們面對著彼此,伸手手淫、蹲下口交。這個臉部的接觸貫射到最後:女子問小康,為什麼他總是不敢看她,是不是因為看她就會愛上她?然後你就看到女子與康在光亮的裡面臉與臉接觸了。但她仍舊拿了條紗遮住他們──彷若他們置身於帷幕之後(他們也的確在一掛滿遮簾的地方)。

  你以為必須從《臉》的片頭開始看起:攝影機對著一大片玻璃,後頭有桌椅跟晃動的人影,還有咖啡杯組,康浮出來,坐在椅子上,一堆聯繫的訊息閃過,他的臉在倒映街景的玻璃之後,看起來,那樣、那樣的寂寥。一種深沉的墜落感。這也是《臉》到處充斥的鏡子的意象的一次抗駁(或者反迎合):鏡子與臉的意義的切換、凝視與反凝視的探問。這此後,包含樹林中直立的無數片鏡子(童話打扮的歌者、舞者現身其中,還有鹿),或者化妝鏡(女子照鏡的,或者國王演員與製片的),抑或從高樓的玻璃外拍攝裡面的通訊畫面,都是如此。有若蔡明亮拍的是玻璃,是鏡子,以及隱藏在之後的凝望。而那個介面(鏡子與玻璃)就是臉。一張又一張反射的臉。有名字的、沒有名字的,有形狀的、沒有形狀的臉。那是米蘭․昆德拉寫下的:「你看到的只是一張臉的無數變形,裡頭根本不曾存有過任何一個個人。」嗎?

 

  你想到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的短篇小說〈鏡子與面具〉:國王要詩人寫詩歌頌他的功績,詩人一年後交了一篇集愛爾蘭古今詩歌大成的詩,國王賜給他銀鏡,但希望他再寫一首;第二年詩人則寫出推翻第一首所有規則的怪詩,國王又給他一黃金面具,期許他寫第三首;又一年過去,詩人這一次寫出只有幾個字組成的一行詩,「這些都是神奇的事物,但不能同你的詩相比,因為你的詩彷彿把它們全包括在內了。」你想,《臉》也是一首讓你以為什麼都被濃縮在內部的詩,一如國王說的:「『正是我們兩人現在共犯的罪孽,』國王悄聲說。『瞭解到美的罪孽,因為這是禁止人們問津的。』」

 

  美․的․罪․孽,哦,你想是如此沒錯。蔡明亮的電影美學恰恰是如此:美的罪孽。波赫士小說中的詩人最後得到第三件禮物:匕首。詩人後來自殺了。彷彿無以承受美的重量,美的神秘與巨大。《臉》幾乎就是這麼樣一部有鏡子、面具和匕首的電影。尤其是蔡明亮處理性的部分更讓你不可自抑。那段屠宰場之舞:一隻被剖開的豬懸吊,皇后打扮的女子讓康躺進一浴缸般的裝置,在他身上疊上一透明遮布,將肉醬之類的東西倒在上頭(《天邊一朵雲》以西瓜塗抹女體的另一形式的展現),女子的後面鑽出兩名赤裸舞者(千手觀音舞),她們齊齊發出嘶吼,接近康,接近恍惚的、彷如被什麼東西擊潰、壓倒的康,在光亮之中,在遮蓋物的後面,女子與康貼臉,然後他們閉著眼睛,親吻。

 

  把性(同時也是愛)從性的幻覺(同時也是愛的幻覺)裡解放出來。你看到蔡明亮電影的色情意味是對人與性的慾望的連結性的探究。那一幕屠宰場無法讓你興奮,但讓你更接近人那些潛藏在慾望的形式底下的某種深烈的東西。叫你無以言說的東西。彷若在性的本身,身體的本身,你目睹了一絕大的虛無與空洞。而一切都那麼憂傷。而這都源自於蔡明亮將性與身體轉為客體(純粹的觀察與顯示)以後所產生的效果。這讓你聯想到又荒涼又哀傷的駱以軍之性書寫。兩者的顫慄、其怪異性彷似可以在文字與影像之間搭成橋樑,造就一文本對話關係與空間。

 

  至於臉部的隱匿與關於凝視的雙面性,像是迷失般的。對了,迷失,就像電影尾聲那頭走失的鹿,在如時鐘般的圓池(這個意象你也在《你那邊幾點》、《愛情萬歲》看過)邊找著的鹿。你想到迷路(小孩走失了)的《不見》與有鬼(老戲院播放的老電影)的《不散》。恍若那隻鹿是死者的象徵,是迷路的時間。而死亡埋伏得那樣深。思慕也是。對死者最強烈的思慕莫過於楊貴媚的那場戲了:她把陳湘琪從冰箱裡取出的腐壞的食材與料理全都一一收拾好再放回冰箱,然後關上,然後靜靜而極致痛苦的,流淚。那樣子的迷惘,那樣子的迷亂。沒有事物可以被確立下來,即使是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臉。那在你而言,又極為近於米蘭․昆德拉寫道的「你想像一下,如果你活在一個沒有鏡子的世界,你會夢到你的臉,你會把它想像成你身上的一些東西的某種外部投射。然後呢,假設到了四十歲的時候,有人給你一面鏡子。想想看你會多麼吃驚,你會看到一張全然陌生的臉。到時你就會清清楚楚地明白你不願承認的這件事:你的臉,不是你。」了吧…

 

 

──引用米蘭․昆德拉的文字皆出自《不朽》(尉遲秀譯,皇冠出版)。

──波赫士的短篇小說請見《波赫士全集Ⅲ》(王永年等譯,臺灣商務印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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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擁抱終止以前,所有的季節終結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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