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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眠/寫

菲利普.狄克(Philip K. Dick)的科幻小說經典名作《銀翼殺手》,在廢渣世界(輻射塵正永無止盡落下的2021年)裡,有講究萬物同體的摩瑟教,其信徒們只要使用共感箱,身心靈就能與在墳界不斷爬上山坡的老人維爾博.摩瑟(薛西佛斯神話的變形)合而為一,體驗萬眾一體攀升的欲求,藉此推離逐漸衰亡被輻射塵慢速毀壞的地球現實。

關於集體心靈連結,科幻小說本有不少,如艾西莫夫(Issac Asimov)《基地邊緣》蓋婭行星,或羅伯特.查爾斯.威爾森(Robert Charles Wilson)《時間漩渦》的大腦皮層國家(所有人一起推理)與大腦邊緣民主國家(所有人一起感覺)。

但PKD的共感箱卻更巨觀地鎔鑄神話、心理、科學乃至政治社會等層面,不止是單純意識集合體,還有更深廣的學識組合。讀印卡《一座星系的幾何》亦有相近的效果,裡頭隨處可見各類學科術語,蜂擁搶現,但又像是不經意地信手拈來。詩歌原就是一種共感機制,特別是抒情,但將其發達為共感箱裝置,進行可能的神祕體驗,就是罕見的意志了。

這幾年間如鄒佑昇《大衍曆略釋》、利文祺《文學騎士》、蔡琳森《杜斯妥也夫柯基:人類與動物情感表達》等,都讓人咋舌其中裝填的知識含量。如果把一般詩人視為仿生人,只能用現有既定的詩歌方式寫詩,如印卡般的這群秀異詩人,或就是以自己的方式創作、長期檢視詩歌奧義的銀翼殺手吧。印卡則是這批銀翼殺手的翹楚,這本《一座星系的幾何》,尤其能在知識與情感之間達到和諧的表現。

如〈我聽見〉:「我聽見手機再一次將我定位/低矮屋簷與地球磁場/不分前後,不分高低/一座星系的幾何/霧霾抵達之前/我在這裡」、〈誰在地獄仍舊羞愧地呼吸〉:「人不在阿爾及利亞/人也不在笛卡兒街上吶喊/巷戰尚未發生/街壘卻已經出現在內心」、〈傷痕並不輕易團結〉:「你所想念的/落葉,另一處/成為他臉上/菩提的落蔭//一半是在被上彈跳的翅膀/一半零落於更慘白的房間裡/重新成為歷史/哲學的白紙」、〈孤獨的至福〉:「無法吻向同情/自由正在緊縮,我卻無法哀傷/我們累了太陽/累了咆嘯的嘶吼……我不能說/最後的自由就是給自我的安魂曲」、〈偏安〉:「像那樣安靜的東西/不知道為什麼/永無止境的日常/也出現在剛裝好的太陽能板」、〈夜晚屬於共享主義〉:「十年的尺度與一秒並存/柔軟地摺疊/待它如水中的另一層波紋/無盡地包含起源與滅絕/宇宙所有的細節之中」、〈長句〉:「我看到的反射和曲線/那些不斷騷動的謎底,漫飛的符文/在一條驟失的短句/突然被改寫成雨蛙幻泡的語言」、〈共同的生活〉:「大家都一起看向窗外/一個人也是很多人/加法就是這樣讓孤獨可以共享的算法」、〈看海的日子〉:「那是誰的戰爭、誰的幽靈在發光/在生鏽的鋼筋裡頭/說著傷心的故事」、……

《銀翼殺手》電影版並沒有將絕望世界的宗教信仰帶入,但仿生人死前所說的詩意台詞,委實震撼:「我見過你們人類不會相信的事 我目睹在獵戶星旁的邊緣著火的攻擊艦 我看見C光束在湯豪色星門附近在黑暗中閃亮著 所有這些時刻都會消失於時間中 一如眼淚消失在雨中」,聽起來多麼像是印卡在後記的自道:「有時詩是知識的集合,有時詩是狂想的最佳代言人,當然更多時候是一種感嘆。」這或是他對詩歌的定義,同時具體呈現為《一座星系的幾何》的奇異風貌。

而《時間漩渦》尾聲有這麼一段:「把信息放進瓶子裡,讓瓶子隨波逐流是不切實際的行為,是崇高的人類行為。……這是我的告白,這是我的詩。/在沒有實現的歷史深處有著沒有實現的人生,微小到微不足道,埋藏在千萬年的時間、幾百光年的空間裡。沒有實現的人生是不真實的,就只因為這些人生從未實踐,從未有人看見。我知道我有能力碰觸這些人生,讓這些人生實現。如果我這樣做,就會製造一個不可預測的新時間支流,不會消滅老歷史,但是會與老歷史並肩。……」《一座星系的幾何》也就是印卡包含告白與詩的瓶中信,他在日常生活中一邊融入老歷史,一邊創造新的時間支流,藉此持續擴大化詩歌的星際吧。

 

 

本文發表於《幼獅文藝》No.785【對話練習】單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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