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是如此的「處於夾縫之人」的俠者(江湖中的君子),方才能演繹金庸或其他書寫者所欲的道德美好境地──梁羽生筆下兩大奇情人物,白髮魔女與金世遺不也真情真性的同時屢被誤會,而成為正邪以外的邊緣人物;溫瑞安的〔四大名捕〕之首無情與他們的師傅諸葛小花,不也當起了奸的好人;張大春那部堪稱武俠類型之最驚奇變種、結合歷史、記憶與島國當代景況的《城邦暴力團》,不也浮出多位行事詭秘甚至頗為陰森暴烈的江湖好漢;柳殘陽即便大量賣弄草莽血腥的殺戮場景,但不也讓江青保有愛情與道義的初心;⋯⋯⋯



  正確的事在閱讀者瞅來容易,在人物內心的取捨卻是難於千山萬水的橫越。他們就是沒法綜觀全局(全局,那是書寫者是閱讀者在忙的事)。他們的動搖自然合情合理,便是讓惡意盤據身心,也不意外。若默與之易位而處,卻也未必不會落得同樣下場,如《笑傲江湖》痛下決心習練《葵花寶典》絕世神功而自宮的天下霸主東方不敗般死於崎嶇愛戀。



  在幾幾乎要形成類型的好萊塢漫畫改編英雄電影中,由於邇來屢有傑出導演的投入,而使得該範疇展現與幾十年前的舊一波完美無瑕的英雄大異的新一代風貌,比方Superman的披風從鮮紅轉為暗紅,在泥濘中打滾,且也要克制對戀人已有新歡的嫉妒衝動;或者Spider-man那套暴力與陰影的黑色蜘蛛服(即便撕裂了還促發了另一個角色的黑色蜘蛛人化);並且往往是反派人物刻畫得有聲有色,在那樣子的譜系裡。抑或海盜電影類型中,〈〈神鬼奇航/Pirates of the Caribbean〉〉系列那個又娘又瘋癲的傑克船長,他的好壞也不過就在某個當下的決定,那是所謂正邪的翻轉。還有呢,在〈〈星際大戰/Star Wars〉〉最著名的謎團:天行者安納金如何會異化為黑武士,這會兒也已清楚地攤到大夥兒面前。



  所謂英雄所謂邪惡的界線是何等薄弱。而我們通常只是把自己擱置在安全的想像底:這個世界的正義與惡毒是迥然不同的,是有個明確的劃割的;而我們通常都在善裡都足以代表正義。



  瞧瞧《連》梅念笙的三個徒弟及其他的徒孫,都也是地方上帶點名聲威望的,但行事之狠絕卑劣,那可不比江湖下三濫好些。他們還當真惡得理直氣壯,覺得寶藏美人都合該是自己的,那才是義理哪⋯就是官府的代表,理應作為主持冤屈的代表凌知府,可也為了寶藏,不惜活葬自己的女兒,還硬是栽贓丁典無故將之囚禁牢獄多年。原來還真相信世間公道的狄雲(甫入牢時他還以為可以昭雪的那段心理變折,可真讓讀者吁歎於他的愚蠢痴傻),最後縱使認知到那一干人等全是惡徒,卻也始終沒有狠下心來予以除惡,甚而報仇的念頭也消去(──多像是島國本土劇常見的那種好人好到出奇壞人壞到出名的景象)。



  於是金庸賜了他公道:讓他終於練成神功、終於明白一切來龍去脈。但公道還有另一面,就是戚芳之死。他長久思慕的女子還是因一夜夫妻百日恩的想法死於她丈夫手裡。他的收穫呢,除了戚芳之女、與他同名的空心菜外,就是在山谷之洞癡癡等他的水笙。這一切彷彿終於狂暴貪婪的世界又回到單純的美麗裡。



  金老爺子到底信不信天理呢?這倒不好過於武斷。但至少我們可以確認他是寧願有的。也許他不是當真以為人間終究是好的,瞧他在P.136切入的論述:「世界上甚麼事情都能發生。未必一定好人運氣好,壞人運氣壞。反過來也一樣,也未必壞人運氣好,好人運氣壞。人人都會死的,遲死的人也未必一定運氣好些。」但至少可以說是他殷切期盼。他期盼這個投影著現實的江湖還能有點美好的餘味。並非純然腐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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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擁抱終止以前,所有的季節終結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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