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中國時報週日旺來報1001106.jpg   

  你站在他們的呼喊之前。

  那是活生生的,在字與語氣間的,巨大而痛楚的呼喊。

  「要是落下,會死人哦!」、「做久了就不會怕了」、「帶便當也是,躺著也要吃」、「很燒、很燒,同款,冬天和夏天沒有分」、「坑裡也不能有蛇,蛇如果有去遇到,要抓到山裡,放他去,然後燒一些金紙,送他走」……

  你感覺得到他們在礦坑深處垂死掙扎的膜樣。那是真正的地底。並非隱喻。而是被岩石和黑暗牢牢封鎖的,以身體驗證著的,被尖銳與硬度所擠壓的困局。但為了生計,那些人不得不賣命深入礦脈。坑外等著他們的是陽光,是家人思思念念的憂傷。然他們的身邊只有號碼牌、呼吸器、口罩、安全帽、鑽頭、電池、毛巾、水壺、刻有名字的木牌、便當,除了這些以外,唯震耳欲聾的孤獨,以及日復一日的攀爬與敲擊,只希望能夠挖到更多的媒,為世界提供動能。那是他們的危險天職。

  你站在猴硐車站對面、選媒廠倉庫改建的願景館內,樓梯兩側立有兩片透明玻璃──在上頭可以看見自身倒影──斗大白色字體嵌在那兒,當年礦工的心思附著其上,猶如一群被迫靜止的野獸,等待著,呼吸著。

  那是透明的牆。那是人最低微時的受難紀念碑。

  閒適幽雅的貓村在你後方不遠處。眼前卻是被人遺忘的古老時光。是的,悲慘、陰翳的記憶。而奇妙的是,對你這樣一個寫詩的人來說,為何這些字句戴著一種可怖的詩意呢?甚至它們如詩一樣神祕、閃耀?

  你遂不由得想到另一種玻璃。在淡水,在有河Book。鴻鴻說隱匿用一片空白玻璃,做了一本詩刊。其言不假。自有河佇立以來,多少文字人在那片玻璃上留下詩句,留置一段時間被抹去,又有後來者寫上──寫的時候是詩,抹去的時候也是詩,一種具備延續性的詩意行動──以人與詩合流的風景,與淡水河岸的自然風光對話,形成一美好、迷人的地景。

  後來且有玻璃詩選集《沒有時間足夠遠》。隱匿說:「即使是同一首詩,也沒有一秒鐘是相同的」。這話多麼像波赫士最常引用赫拉克利特的一句:「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是啊,無止境、無一刻相同的變動,總是生的常態。

  而你注意到兩種異地玻璃的同義辭:時間。

  這些玻璃的字句,都留下聲音,或者說時間的細語吧。不一樣的玻璃,不一樣的人種(礦工與詩人),但你總覺得有著隱密的相似性。或許是由於它們都載負著時間的緣故。

  是了,沒有時間足夠遠。時間是貼身的根本問題。人們的記憶則是時間的裝置。而記憶照見事物真實、無從閃躲的模樣。如此,你想,回過頭來持續地、深深地凝視、重現它們,就有其不可讓渡的必要吧。

 

 

  得獎感言:

 

  不同的兩個地方,分別立著的兩片玻璃,讓我思索著有關詩與時間的問題。 必須謝謝猴硐與有河Book如此高貴地顯示人類靈魂的可能(特別是它們都願意包容貓類的生存權),也謝謝評審與中國時報的看見與發掘。另外,我非常想要感謝的人有女友夢媧,兩頭貓兒子,妹妹和小妹,還有我的父母。因為他們,寫字始終是如此美麗、輝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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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擁抱終止以前,所有的季節終結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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