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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施達樂:

 

  馬的,你這傢伙一定活得超級無敵開心吧!

  這是我看完你的《浪花》的第一個直覺反應──神奇啊你居然可以這麼笑咧咧的寫武俠──或者說從《小貓》開始,你就是這樣了吧。我這可不在說你終於把溫世仁武俠小說大獎的一百萬(哦,你當然會被扣稅繳給只會萬萬稅卻從來不會萬萬能的島國政府,所以應該不到此整數)搬走了的樂開懷,而是在你武俠裡的那種妙趣橫生的,屬人的溫暖與特別的喜樂興致。

  在看似充滿各種衝突、生存限制、僵固而附著暴力性、悲劇感的時代,你卻以一種清晰的、愉悅的、荒謬的態度(那描述裡的氣氛啊總讓我聯想到《父後七日》、《海角七號》、《艋舺》等等島國電影),寫那些身在動盪中、以往總背負痛楚形象的人物,把他們的苦澀、為難和困境都描摹出來的同時,卻還不忘贈與他們(或者說給讀著的我)胡鬧而超越的笑聲。

  這麼讓人開心的武俠小說不多見吧(我是指帶著幽但又不純粹搞笑的狀態)。至少就跟我寫武俠的路子大相逕庭。我係走入一個暴虐、肉聲淫靡、在黑暗之中、深入邪惡的深以奪回神聖性(或被奪走)的,嚴厲而殘酷的途中。

  你是從地獄裡甦醒地選擇了笑的那條路,讓本痛苦而不斷下陷的活著這件事變得輕盈而明亮。你是明白人的價值而堅定地往著那邊走去。你是少數我看過明明套用了很俗爛的本土意識和形式,我卻一點都不覺得濫情(是啊,鄉土後來有好長一陣子讓我感覺狹隘,民粹,充滿著冤屈性的、無比憤懣的預設認知)。鄉土或台灣意識在你的行文中變得是實際的、親和。你甚至是沒有節制的,標示它、鼓動它。可是這個沒有節制,怎麼說呢,居然是美好的。不可思議啊,這真的是!

  而且我還覺得「台灣英豪,天下第一!」這樣的詞語,有著一種獨屬於你的真誠,有種怎麼說呢,比日系漫畫(我要當海賊王!或日日野說的本大爺要征服全世界!)的豪語更為強大的自信與幹勁。

  但你也實在太畫虎卵了。什麼東西都可以扯進來糾成一團的畫虎卵(某種程度來說,幾乎是一大卷浮世繪了)。從《小貓》雜七雜八地把孫中山、黃飛鴻、霍元甲哈拉進來,到《浪花》更是宮本武藏、真田幸村、郭懷一、鄭芝龍、鄭成功、施瑯、十兵衛大扯一團……是以,在翔實異常的歷史考據中,埋伏著你作為一個寫字人的真實本事(也就是虛構的能量)。

  與其說你是台客武俠或歷史武俠,我倒覺得你是畫虎卵派武俠(那些說你太寫實的人應該是誤會你了吧),而且毫無疑問是第一把交椅(我真應該做一張椅子,在椅背刻著畫虎卵至上五個字送給你,以表示我由衷的感佩)。

  尤其讓我驚異的是,《浪花》最後的林祖媽對上帝、魔鬼的幻化大戰,簡直就是我一心渴求、驗行在武俠的魔幻寫實技法(我和你截然不同的寫字情調,奇怪的是在此卻又像擁有了一致性)。你大膽而近乎招搖地的描寫,活靈活現的地,把「你祖媽咧」的威風和翻天覆地的巨大感,做得到位至極。真是百無禁忌、活力凶猛啊。

  而從浪花(「我只知道,浪花不是花,沒有枝沒有葉,也沒有根。」)到平埔族的百合花公主,的尋根之旅,則有詩的意味了。而以浪花為名,也實際地點出島國至此還如出一轍的漂浮、無根的面貌嗎?

  我們不都是浪花人嗎?

  此外,你的小說裡處處是人情。但人情並不是純然的感性價值至上。那裡面有著你的思索。你意圖在戰亂與混沌之中辯證出不可動搖的人性底線(溫柔、美麗的那一邊)。但你的規格與方向與我並不相同,甚可說是背道而馳。你以「為他人」為書寫核心。而我由始至今,從來都只為自己而寫。不過,我們同樣的都是在試著捕捉人作為人的模樣與本質。

  顯然呀人情於你,不若於我般是地獄。是的,我無法撇除他人即地獄(或自我中的他人即地獄)的根本意念,再進一步說,我認為自我中的自我更是地獄的完美實踐體(這就是《天敵》裡持續貫徹的隱喻啊)。

  對我來說,我正在寫的武俠小說,包括《天敵》在內的〈〈大虛空記五部曲〉〉(前四部都已完稿),也如你般的正在對俠者進行再定義(或說破除俠的既定形象與典型迷思)。但我趨於「俠的退化」。也就是說,讓俠從武俠領域退位,讓各種充斥著罪惡(退化)的人進入武俠展示黑暗與邪惡,讓暴力與色情的事實回到被過度淨化(以致於像是童話)的武俠裡。

  縱使《天敵》最後一代選擇了背負沉重的命運,意圖讓家族脫離詛咒,縱使裡面還有一些純淨如愛情(啊,最終我只能像《1Q84》的村上春樹一樣以純愛對抗世界嗎?)的微小救贖,但說到底,這些都是自我的不同演化罷了。

  但你確實是為他人而寫的啊。你在《本色》裡堂堂皇宣示道:「真正的英雄只有一個判準:『為他人而活。』(也為他人而死。)……」這多麼教我感動。到了《浪花》你更是把世界之在即他人的特質,以在日本已被玩到濫用的馬摸乳(守護)概念發揮到了極致。馬摸乳在你的筆下就是大大地生猛,而非軟趴趴的口號。因之,俠義精神在這片土地,在你追溯的大時代,完全再現。

  俠者,在你的定義裡,係除魅自我,係復原捨己為人、以人為本的長河傳統,而那顯然是有點傻勁,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英勇。說你是《水滸傳》的繼承者、重造者,我想是一點都不為過的。

  唐諾這麼寫道:「所以波赫士愈到晚年愈強調書寫中的英勇特質,即使只是一個狀似安靜不驚擾世界的書寫,的確都包含著一個『尋求隱藏真實的歷險過程』,但凡你要好好說出足夠分量誠實,或是足夠分量深刻美好的話,每一個夠格的書寫者都心頭雪亮自我斟酌過,你無法避免對眼前的世界有所冒犯,如薩伊德長掛口中的,你得對抗流俗,對抗習焉不察的時尚和成見,對抗人們的漫不經心,對抗人們遍在的懶怠和假充世故的胡言亂語,對抗建構在這些上頭的所有利益,以及對抗人們的失憶云云……」你的台客武俠系列不就是在做這樣的歷險嗎!而你在小說裡的笑聲,不就是你的英勇對抗嗎!

  我真開心看見武俠的路子還有這麼一條世間的大道。更棒的是《小貓》裡東拼西湊的,刻意為之的寫法,到了《浪花》時,已是隨手拈來都是妙筆,自然、流動,不硬鑿強求,似乎是你的劍鋒光芒內斂、爐火純青,自無須再咄咄逼人了。

  唯我還是要向小聲地你抗議一件事。《浪花》讓我覺得不足的地方,大抵是對武功體系的想像與開發,並不如《小貓》有趣、豐饒。這對把武視為隱喻與象徵寶地的我來說,覺得很是遺憾。請你務必在下一本小說成全我這方面的渴望!

 

                        

                         於100,6,21

 

 

  原發佈於【飛一般沉~夢之零界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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