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    

  武俠小說裡少不了情慾,幾乎是一般人對武俠的定見之一,尤其是所謂纏綿悱惻這種老掉牙得讓人恥笑的愛情設計,至今還有許多武俠讀者乃至於武俠書寫者都還誤以為武俠就是這麼搞的,說起來也真真是是武俠的悲劇。

  而所謂情慾理應分成兩個介面,一個是戀情,一個則是色情,兩者合而為一,才是人完完整整面對愛戀的真實樣貌。但遺憾的是,在武俠,經常這兩方卻是被拆開來處理的,有時候還是老死不相往來的,要不就是金庸沒有來由的偏執扭曲的純愛如小龍女和楊過十八年跨越深谷地上的愛情(色情的部分則低賤成小龍女被道士強暴且一無所知的怪誕模樣),要不就是一般意圖於讓男性讀者自瀆的肉慾敘述(而且還堂皇地大改他人武俠小說不能稱之為移花換木根本就是直接盜用如松柏生)。

  也就是說,武俠基於過往民俗風情、出版審查乃至書寫者個人的道德判斷的緣故,很少直視色情與愛情合而為一的可能性,直到黃易的《破碎虛空》問世,武俠裡的情慾書寫終於有著真正落實、比較像是一回事的坦白姿勢。

  我有一種武斷式的看法:道心種魔大法乃至媚術的表現是黃易對武俠的大功大績之一。他試圖使得色情的意義準確地張揚(有其在小說裡現身的必要性與成為人物個性與命運的隱喻質地),而不單純只是市場的功能──用以男性性幻想或自慰──是的,往昔有很長一段的時間(色情圖片或AV還不如現在般隨意可以在網路上下載乃至於線上直播的老舊年代),在租書店裡的色情武俠書裡不難發現劇情走到了男女便要交合的緊要關頭,卻啪啦的一下,那張描寫性愛正戲的重大部分的紙頁被之前租借的讀者毫不留情地撕走了(對後來正讀得也暗自想得激昂熱狂的少年來說是多麼殘酷慘烈的停頓啊)。

  黃易透過色情的誇大化,完成了武俠情慾的新定位。其媚術可以說是色情與武學結合的極大值。媚術,以我自己的定義,是對色情(身體/慾望)的美好讚揚。而使美色成為一種技法,這點亦直擊、暴露了男系社會的膚淺與將生理性偽裝成更高名目的諸多需求與權力位置。在《破碎虛空》中,傳鷹與白蓮鈺在水潭交合的段落,前者忽爾進入戰神圖錄微妙大歡喜境界的狀況尤其教人動容,那是:在色欲的最濃烈處,就有了武學境界的最高點。來到《覆雨翻雲》各式關乎赤裸裸身體的武藝概念設計更顯得重要,不但有雙修大法,尚有可說是媚術絕頂的道心種魔大法(魔種吸引女子的超級性魅力)的降生,使得愛欲與武藝交融的猛烈隱喻在這本堪稱當代武俠最經典之一的文本,擁有深刻得教人吃驚的想像經營。

  韓柏某個部分來說,可以是金庸《天龍八部》身懷六脈神劍絕技卻時靈時不靈段譽的演化版(或者乾脆點說是色情版吧),韓柏與段譽同樣帶著少年式的純真,但又多了薰心色欲。韓柏誇張的色欲需求全全然是小色胚小痞子式的,他胸無大志,他的大志全都用在與女子交歡上。而且來者不拒,就算是邪派如花解語,也無一放過(果然千人斬)。他是純粹的色情者──顯然黃易意圖闡述色情也可以直接通向(甚至等於)純真的人性論述。在黃易以前,色情描寫自然就有的,但直到黃易寫出《破碎虛空》、《覆雨翻雲》後才使得色情產生了升空的效果,有著另一種驚人的必要意義與誠實,乃至於隱喻性質。

  《覆雨翻雲》秦夢瑤、韓柏性交得淋漓盡致(道胎與魔種的相混合一)的畫面,更是武俠史上最為張狂但又無比優雅細膩的性交場景:「……當他把蓄滿生機的精華送入她體內時,秦夢瑤雖仍是保持著與他歡好交合的實質和姿態,但狂野的春情卻立刻被聖潔的光華取代,雖跨坐他腿上,竟進入了禪定的境界……高潮一浪一浪般接踵而至,再無法分辨彼此。那是愛的極致!……戰神圖錄此現彼消地在兩人心靈的天地展現著。它們再不是沒有生命的石雕,而是連續性的幻象和有生命的思想。他們從肉身的層次提升到這玄妙的天地……因為他們剛剛偷窺了愛情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愛的涅槃』,那由人道而天道的醉人過程。」

  並且,也千千萬萬不能忘了雖然是醜漢一枚但其實仙風道骨到家的浪翻雲一角的重要性。他的唯能極於情,故能極於劍,委實是炸裂一般的發明,尤其是放在色欲書寫滿載的《覆雨翻雲》裡更顯得意味深遠。他的長憶紀惜惜之死,情感充沛,又超然於外的神奇感(以劍以情感完成人世間的大超越),在在使浪翻雲成為愛情純淨的代表人物,隱隱然與韓柏的色情符碼形式攜手並進,完成了《覆雨翻雲》的經典地位。

  是的,愛情當然不止是身體,但愛情從來少不了身體,愛情需要身體予以實踐,稍微極端點的說:身體是愛情展現的證據(場域)。那種純愛式的、所謂精神戀愛不過是對愛情片段且單一的幻想數值,到底是用以販售愛情電影或偶像劇的機能性居多。色情裡本就有武俠(對決作為武俠的基本義)的因子,並非武俠之中有色情。同樣,並不是在武俠裡發現愛情,而是相反的,在愛情之中便有濃烈的武俠成分。愛情難道不也是講究正義、拯救乃至於決戰一般的規模?於是乎,黃易的武俠精髓正正巧巧可以從情慾裡面發現,也就無須太過驚異,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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