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閱讀陳夏民《失物風景》在《聯合報:聯副•周末書房》20190216.jpg

         沈眠/寫

活著,意味著跟各種傷痕各式傷害共度一世。傷痛重複反覆的來。傷害自己,被他人傷害,被愈來愈癲狂荒誕的時代傷害。置身於他人即傷害的世界,作為一個不願捨棄自身溫暖可能的人,能夠做的並不多。正如同駱以軍《純真的擔憂》所言:「……在這後來的時間流刑裡,天賦耗盡,所能交出的極限了。重來一次,我或也無法做得更好。我沒有虛無,沒有剝削年輕人,沒有失去柔和的瓣膜……」,也許沒有失去心中那樣子儲存量不多的溫柔,就已經是成就。

從《那些乘客教我的事》到《失物風景》,陳夏民從背景後面很遠的地方走出來,走出霧中,來到讀者的面前,他仍然是相信「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一定孕育著一個充滿美好善意的故事」的陳夏民,並且開始說出那個始終困惑「你看到的我是我嗎?你怎麼知道我是我?」的他自己更多。他從帶著安全距離旁觀的位置,踏出一小步,將自己的傷口,淡化過於是並不裝腔作勢地揭開,猶若咖啡生豆的處理,將硬殼撥除,再將種子泡水軟化,而後搓洗掉其包覆的薄膜──

於是發現,「我已經可以接受我與他人其實沒有不同了。」、「越是難以容忍的東西,越可能是自己幸福的源頭。」、「而你自己,又有信心能夠把陰影交付給對方嗎?」、「你能放心讓他人觀看自己最不堪、最卑微的那一面嗎?」、「W說,他是在報廢邊緣時被曾老師給撿回來的,也提及了他和老師之間的往事。我聽了,也才理解那是一種高深的愛。她就是站在那裡,不打算把你變成她想要看到的樣子,就是在旁邊陪著,等你好了再拉你一把。/那樣的愛,需要巨大的修煉,我學不來。

是啊,修煉,好像我們是在各種巨大事物的縫隙之間,修煉最微小但確實的自己──在彷彿是傷痕共和國的整個世界裡,對自我修煉。無論被世故如何地無情磨礫,也絕不失落那般難能的溫柔。

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帕洛瑪先生》的提醒:「……每個人都是由他的一生,以及他生活的方式所構成,這是誰也無法剝奪的。任何生活在痛苦之中的人,總是由他的痛苦所構成;如果有人試圖剝奪他的痛苦,他就再也不是他自己了。」與及駱以軍《匡超人》:「老派說:『譬如說湯顯祖,或張岱這樣的人,你以為他們的心靈沒有那種漫天星空全焚燒的景觀?他們本來就是在一個老謀深算耗盡你全部精力的文明裡,曲徑通幽找出放置那一小盞燈燭不熄滅全黑的方式。』」好像如此不可被剝奪不至於全黑的嘗試與堅持,便是文學在當代最能夠致力盡力的事。

《失物風景》的另一特色是圖像設計,從淡化色調處理的書封,到內頁裡王志元的攝影──安排陳夏民與赤裸人偶聚散離合的情景──看起來孤寂,荒涼但同時又是野性的,讓我聯想到吳忠維的造像術,如拍攝海平線風景、經過刻意淡化處理、致使海天化為一線存有、絕對純淨重現的《時自白》,又或者是藉由HDR(High-Dynamic Range,意指高動態範圍)重組照片、孤絕狂野的《野花園》,乃至eL的詩歌〈去意〉:「一段寧靜的日子──/湖光、和風、綠意,以及/內傷的觀望者//一切似乎完整/似乎安好」,透過編導攝影,無疑具象化了陳夏民疏淡感但充滿悲傷溫柔人性風景的書寫調性。

而從記憶中招領舊棄,提取那些無可言談沉積日久的情感陳跡,陳夏民在艱難的自我直視裡,再現心中其實無從遺落的風景。溫柔如此的希罕可貴,在這樣再傷害再荒廢不過的時代,維持己身極其有限的溫柔,儼然是一門絕世的技藝哪。

 

 

本文發表於《聯合報:聯副周末書房》2019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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