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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Ⅰ

  我一直很喜歡Franz Kafka,從慘綠到整個超級完蛋的年輕歲月開始,到如今正在邁進中年的路上,Kafka仍然對我有決定性的影響。主要他是一個對人類孤絕感進行鑽孔與內部考古的大工程師。

  哪一個年代感覺到孤獨亙久的人能不跋涉過Kafka時光?

  或者我們說:Kafka命題?

  即使是在和夢媧相遇的路上,在我們一起潮濕的歲月裡,也從來沒有遺忘過孤獨。愛情不是對孤獨的消滅。愛情是孤獨加上孤獨,是兩種孤獨的相加。無論如何相愛,終究都還是兩具軀體裡的兩份無以拆解的孤獨。

  而這就是最重要的唯一事實:在原來的孤獨裡再加上另一種孤獨的重量。

  我們作為戀人,也就是說必須在兩人份的孤獨裡發明水花與火焰──

  在大水般的氣氛裡,燃燒我們的意志、肉欲生香以及綿延、長遠的未來史。

 

  01.Ⅱ

  很有趣的事情是,我一直不知道卡夫卡的喜劇性與詩意。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個詩人。

  直到閱讀Milan Kundera以後。Kundera這麼寫:「詩人羅特黑亞蒙說過,關於一把雨傘和縫紉機的偶然交會:越是彼此不相干的東西湊一起,其間迸射出的光彩就越神奇。我比較喜歡稱呼它為『冷不防的詩意』,或是說,能夠不斷引人驚奇即是美。或是做為標準價值,可以使用『密度』這個觀念:想像力的密度,『不期然而遇』的密度。」

  這以後,魯頓愚昧如我才總算接近了Kafka的詩人本質。

  或者也可以說,我才懂得了什麼是我想要追尋、製造的詩意。

  而這種詩意我後來在許多美好得只有少數份子才能鑽入的文本裡看到,譬如Wim Wenders的《道路之王》,簡直完全沒有相關的事物擺在一起,產生了驚人的詩質,譬如張懸那些冷不防終結又冷不防另起開頭的歌詞,譬如蔡明亮電影裡的那些詭異物體裡的隱喻,看似決計沒有關係,但又能經由攝影調度產生不期然而遇的驚奇意味,譬如駱以軍小說中那些不停晃走的、崎嶇的故事,和看似毫無干係的人物與夢境之神祕牽扯……

 

  01.Ⅲ

  我正在讀徐行的《跖狗》。關於底層人物的掙扎,我想到堪稱我所讀過最悽慘的武俠小說,溫瑞安的《俠少》,那真是一本拖著地獄在行走的小說,教人讀得屈辱而絕望至極──也讓我聯想到張愛玲將人性寫得最低「極」的《半生緣》。

  讀到《跖狗》卷一第二部分「能言鳥」的結尾,郭繁將自小由她親手養大、只與人對話、珍愛無比的秦吉了(小說稍早另一主角狗子說牠把自己當成人,所以不屑與其他鳥兒說話)親手捏死,原因在於郭繁對自己說著沒事我不怕,而那隻鳥接嘴說繁兒不怕、哥在這裡,徐行是這麼寫的:「有些話,可以切進心裡,就算是銅牆鐵壁的心也一樣。」、「……她心裡有道門打開了,關也關不上,裡頭不斷湧出的東西會讓一切分崩離析。因為說出了正確的切口,卻打開了錯誤的門。」或者更早以前,在第一部份「禍水」也有這麼一段描述:「……只有狗子非常專心地看著少女的身影,臉上一片空白,所有的表情都消失,只剩下凝視。」──

  於是,我便可以理解為什麼包含駱以軍、劉叔慧、玩具刀在內都會如此盛讚這本溫武首獎之作。主要是徐行對於人物的理解與書寫模組是非典型武俠的,是更接近當代的文學表現,更為刺探人性的底層,那些幽暗、恐怖而真實的來源。

  金庸在還珠樓主、平江不肖生、王度廬等人之後撐起武俠一邊天(很難說只有半邊天)的大局,主要在他於既有的武俠語法安插新的現代化敘事技巧,特別是在武藝與人物個性與命運的徹底結合方面,以及各種極端的人性煉獄景象──貪婪尤其是他寫的最好的部分──使得他躍上武俠老大哥的第一位置。幾十年下來,其影響長久、深入地俯瞰(監視)其他武俠人的成就與可能性,乃造就了只有金庸是集大成者的可怖印象。

  實際上金庸做的只是在傳統武俠技藝的大整理後(也就是江湖一統),於絕大部分的成規裡,對一些博物般的知識援引、敘述的細節和人物內在靈魂推演進行令人驚喜的新意。不過我仍然認為,根本無須如此神話金庸的唯一性。

  這也讓我想起個人以為的武俠片第一經典:李安的《臥虎藏龍》。在武俠電影沉寂許久後,李安以他道地、含蓄又充滿後座力的當代觀點重新解讀儒與俠的成立,將李慕白這個人的矛盾與掙扎,透過傳劍授徒之堅持和竹林顛峰猶如性交前戲之戰,微妙轉折地改寫武俠人物的心理內容與武俠電影史。李安讓人在充滿武俠的氣氛中,接受他蘊藏在武俠故事裡自己真正想說的現代情慾風光。說起來李安並不比徐克創新更多(徐克的武俠經常是反武俠的),但李安厲害的地方與金庸一樣,就是在教人熟悉與感覺安全的現行基礎上進行具備改變能質的滲透。玉嬌龍的客棧之戰就是最好的例子,在此一熟悉、固定的常見決鬥場景裡,李安幽了武俠一,將江湖人熱愛虛名的習性(落落長的名號)嘲諷到底。

  徐行的作法亦然。她在武俠的固定套式、語句與邏輯(甚至往回走進了古典、公案和傳奇小說的詞語系統),巧妙地穿插非常之現代(主義)小說的細膩敘述,讓人讀來並不突兀,建構了讀現有武俠之趣味,同時一點一滴地竄改、翻新和變形原有的人物典型塑造,使得武俠人物獲得栩栩如生的詩意之存在瞬間,猶如跟我們一起站在同一個時代,體驗靈魂崩壞的滋味,卑微、軟弱,對體制充滿屈辱感,只能以自己僅有的武器與信念偷生,勉強守護不惜任何代價要捍衛到底的人性灰燼──

  徐行寫的俠,離開多數的天下之俠,返回充滿個人意願、榮辱不計的自我之俠道(縫隙之生存法則)。在周全嚴密的敘事結構、慢遊式的想像與經營裡,恰恰可以讀出徐行對小說書寫的看法,以及徐行何以名為徐行。

  而《跖狗》最動人的地方恐怕就在於徐行對人物被裂縫佔據的精細捕捉,如此傷痕累累、渴望一點溫暖之光卻又不得不走入深深黑暗之中的人之處境,那不正就是Kafka在《審判》所寫,最為殘酷無望、終極的人性底限告白:「就像狗!」

 

  01.Ⅳ

  卡老大(我喜歡這麼暱稱Kafka)的喜劇性就像他的詩意一樣冷不妨、出其不意,而且殘酷。那是可笑的,但並不好笑。可笑的,是讓人經常笑不出來,像是心臟被K了一記老拳,凹陷且悽慘。好笑則是情緒反應,無關人的存在處境。

  無論是變成大蟲還一心想著要去上班的葛雷戈、擔任土地測量員卻沒有土地可以測量於是想方設法地要進入城堡的K、總是被拋擲在各種離奇狀態的卡爾,他們都背負著可笑的宿命,無法控制生命的走向,一再地被體制驅逐、流放,更遠,更邊緣。他們想要抗拒系統輸入的指令,卻又不得其法,他們似乎擁有美麗、強壯的靈魂,但一下子就會被某種更高的什麼宰制,動彈不得──

  喜劇性在這裡面緩慢而深刻地現身,將那麼可笑而恐怖的一切沒有批判也沒有悲憫地暴露出來。卡老大只是在敘述一種事實的口吻,更教我震慄,意識到存在的裂縫正在自己的體內伸吐、不懷好意地呼吸著。

  卡老大的子彈彎彎曲曲地在小說情節裡等著擊中我們的現實人生(為什麼此時我會想起《刺客聯盟》離譜但讓人難以消滅印象的槍戰畫面?)。那是毒蛇一樣的暗影。猝不及防。

  我們會覺得卡老大的小說人物愚蠢而脫落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但嘴角冒起一縷疑似笑意的東西,不免馬上要發現(我是指如果腦袋有打開的話)那笑意將引來一束箭,射傷我們的傲慢,讓我們看見原來自己和卡老大所寫的人物並無二致。套句電影台詞:人世間最悲慘的是莫過於此(說這句話的周星馳其悲傷與抒情尤其可笑)。的確如此,還有什麼比我們就是不好笑的喜劇演員(Graham Greene是怎麼說的,對了,「世人又有幾人扮的不是喜劇演員?」)還要更悲慘呢。

 

  01.Ⅴ

  我對詩意的理解,體現於隱喻、超連結、位置的脫落與提升等等。

  換言之,就是擺脫既有的、固定的認識與看法──跳起來,或者掉下去。

  而詩意是潮濕的,詩意至少讓人有一種聽雨的感覺。

  把聽雨這個意象推展到聽天使尿尿這個說法上,更有一種奇妙的詩意。

  在美學的氛圍之中,一下就轉進了雨或許是尿液的可笑性。

  天使們握著陰莖(咿?或者陰部?)所灑下的多麼好的尿液之詩啊!

  我最喜歡的小說家群像,大部分都很難讓人感動或者覺得好笑,應該說比較接近哭笑不能,是不能,不是不得。哭笑不能意謂著我也經常在他們對人性處境的描述之中,不只是感同身受,而是深深進入過那種絕境。我能笑什麼,哭什麼。

  我有什麼資格,我不也被時代與歷史擺弄嗎?

  我討厭追求感動。感動是非常可疑的東西。跟好笑一樣,非常可疑。

  卡老大如此,Gabriel Garcia Márquez、Jorge Luis Borges、Italo Calvino、Milan Kundera、José Saramago、黃碧雲、朱天文等等亦不例外。他們都冷靜到給人低溫的感覺,節制且保持高度理性,也許悲憫,但不妄加使用情感呼喊世界。

  他們有一種純粹的探詢、追索,關於人與世界的原理。

  原理,也就是說,他們應當是人性的發明家,讓我們目睹作為人的終極事實。

  還有那微薄得幾乎不應該堅持的可能。

  一點微火。

  或許那是有點潮濕的火焰。

  潮濕也許來在於我們的眼淚。無關於感動,無關於好笑到噴出淚水。

  那是哭笑不能的詩意,讓我們不得不誠實地面對,看見自己的可笑作為。

  於是,夢媧和我試著一起逼視根植在我們體內與生活周遭種種醜陋、離奇而荒蕪的現實。我們知道我們的惡意與平庸,我們知道愛情時光在厭煩與重複的必然,我們盡可能知道接下來的人生,我們會愈來愈醜,愈來愈老,愈來愈麻煩。

  而我們的靈魂在跳舞。

  而我們還有為彼此的人生一起潮濕下去的意願。

  而我們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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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魔

所有的擁抱終止以前,所有的季節終結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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