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的蹤跡.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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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寫

☉武術到底是有多高深啊

徐浩峰作為導演的第一部電影《倭寇的蹤跡》,改編自同名短篇小說〈倭寇的蹤跡〉(收錄於徐皓峰小說集《刀背藏身》),繼《師父》再看的另一部徐式武影。而和《師父》(我也寫過一篇【武俠瘋】:〈電影語言與武術語言的轉譯──閱讀徐浩峰《師父》〉去談,請見《武俠故事》第一期https://sosreader.com/martial-arts-paper-1-2016/)一樣,我依舊是偏向百無聊賴地看完,倒不是他拍得太差,實際上徐浩峰是言之有物的,他畢現了明朝大城裡武術門派、武官軍隊與朝廷的荒唐感。

只是,他未免也太喜歡在電影裡玩把話說不清楚的把戲,總刻意要讓人物講乍聽模稜兩可頗有深意的台詞,但細想後就空空洞洞,只是賣玄弄虛,再搭配人物的選擇與動作去瞧,尤其是武打,更是泛泛之流,無味已極──他要重點強調電影裡武術的真招真有,但就是沒辦法具象化地演繹真打,動刀動槍的時候,就是演員在那兒滑來滑去假來假去,煞有介事,化靜為動,有人倒地,有人斃命,無血無痛,我還以為在瞧套招排練的武術紀錄片,抑或網路上到處流傳不沾身發功便悉數倒光光的奇幻影片哩。

譬如,棍法刀的如影如響可神了,有個法兒一打一準,後者如響是讓沒練武的異邦女子(體力就是比中國練武男人好哇),拿棍頭去探去測,來一個翻一個來一雙倒一雙,赫然無敵(連城內第一高手都咕咚倒地)。前者如影呢,大紅燈籠高高掛,讓千金小姐瞅地面影子揮舞兵器,不管誰來,一律不可擋──再透過耍雙槍的第一高手講白,武術高深啊,不能解啊,總之是這麼一回事云云。

至於最後大戰,棍刀年輕高手與雙槍老人就在場上,猴戲也如的跑跳撲繞,你試我探,好吧好吧,我曉得你是要表現現實過招就是這樣的,觀眾都被那些神乎其神的武俠電影搞混了,武術可不是超能力,可不是什麼暴力美學什麼詩意畫面,武術就是老老實實的瞬間打殺。唯他也就被武術的實際招法束縛住,就像他也被電影應該怎麼拍才是好電影的制式美學綁架了,徐浩峰彷如在嚴守不直接說出情感的電影藝術守則在拍片,但你得有足夠的情感足夠的人性認識,才能透過迂迴轉彎去表現吧,否則就是很乾很柴,就是乏味的體驗。

相較於《臥虎藏龍》情慾撩撥的竹林之戰、喻示中年女性負擔辛酸以及年輕女子輕靈的飛簷走壁,又或李慕白之死隱隱流動著傳統觀念就是對人心的毒殺,種種,《倭寇的蹤跡》乃至《師父》都帶著飛不起來、深陷泥沼的固著感。

在我而言,徐浩峰並沒有提供對武俠電影新的想像,他也許突破了眼下一般人對武俠的看法與刻板印象,但可沒有真的闖天越地殺鬼神,打造出全新的什麼氣候。他返祖到張撤硬打的風格,再佐以中國老戲曲的情韻,把掌故當作新東西放在武俠裡玩,哈囉哈囉,這不啻於在二十一世紀還翻炒著二十世紀或十九、十八世紀精緻的情感範本,其演現的人性剖片,不也都是最簡化的處理嗎?

精緻但不細緻,幽迷但不幽微,我以為正是徐浩峰電影的不引人之處。

 

☉裝模作樣究竟可以多不好笑哇

但回過頭來說,如果從徐浩峰是有意圖地要揭露武術界的可笑,也就是武術或武術界長久來都是裝模作樣道藝的角度,去看待《倭寇的蹤跡》,那就會挺有意思。實際上他也真的這麼做了,就像影片裡的人行為舉止都帶著傀儡感,就像剛剛提過的異邦女、千金女擊倒所謂武術高手等等,也都顯示出中國武術和中國男人根本沒有那麼了不起,不是嗎?更何況,這裡面的老高手們,個個都很會粉墨,要不就是意淫青春的肉體,要不就執著第一高手的名號,要不就是以為民為天下之名行為自己私欲之實,凡此種種。

最可恥的一幕,就是幾名武術人帶著三名異邦女到水牢裡,就要胡搞瞎攪一番,但卻被女孩們二桃殺三士地挑撥成功,為求有素質(一對一)的性交,乃互相殘殺了,最後倖存者先是悲嚎一聲怎麼不懂先算人數後,又無齒地要求一對三的高素質交歡,當然他也就被敲昏了。名門正派的邪念被幾個動作幾次對話方方正正剪裁得出。

《倭寇的蹤跡》大量充斥各種裝模作樣的說法與行動,儀式與機構深深地控制住人,人根據自己的私心與慾望做出判斷,但又要依附於那些堂而皇之的名目,如屍中之肉,生靈之肉再怎麼活躍,也要受限於外部屍化,最終悲劇一場。

任何事物一旦裝模作樣到有了儀式感有了學問性,它無疑的也就是一門道藝。而當你願意窮究心力去拆穿去拆解它,又是一門道藝的新生之時。只是,《倭寇的蹤跡》藏頭露尾的,不敢挑明了講排他排外的中國(武術)性,就是那樣若有似無地暗指。相比小說版〈倭寇的蹤跡〉實在敢於肆無忌憚的嘲笑,就顯得不好不好不要不要了(或也可說是中國電影審查限制住《倭寇的蹤跡》的大鳴大放)。

徐皓峰的小說版〈倭寇的蹤跡〉委實是嘲弄到非常賤的境界,如果樓蘭未的《光明行》是赤條條光裸裸地展演人的低俗與下流,〈倭寇的蹤跡〉則僅僅是多了些掌故和典雅文字的包裝,其實根骨裡一樣是低俗喜劇。

比如,四名波希米亞熱舞惹動了五百武士一起瘋跳,而且首腦們沒法禁停(這一段在電影就很潦草,簡化為一排高手跟著跳,然首領可以阻止)。比如,第一高手在山中想起十五年前的八歲少女,心中有了肉慾,想慕著她長大的肉體,遂前往一探,給了現錢,哺乳的二十三歲女子則以身相報,性交完的老人重新拾獲對自身肉體的自信,女子則是還債一身輕(電影就被粉裝成老高手只有意淫女子,給錢但無性,在最後贏得大戰後,還想著要把所有錢都送給女子,彷彿愛情來臨)。比如,刀客找上治黃河的監察使,後者就嚷著要刀客盡可以去找剛迎進門的四太太性交,說什麼她是高素質的文化女人(這段電影完全省略),而這位四太太還主動告知,說自己一直是名族之後,壓抑無聊,分外想有祕密生活或殺人之樂云云。比如,十夫長怕被人發現是他領著刀客來暗殺監察使的,屆時要被算帳,所以命小兵們去把府裡的傭僕丫鬟悉數掐死(電影也沒拍)。比如,五名ㄚ鬟為慰解痛哭的小兵,乃使出習練多年但未有用過、跟戚繼光將軍的鴛鴦陣一樣厲害的鴛鴦浴(電影怎麼可能拍啊)。比如,海道防帶兵要殺倭寇,吩咐路上遇有看熱鬧百姓擋路的就全都殺了,還連帶宰了遵守明朝種種為了防範武官掌權所設的可笑砲彈規定的砲兵(這麼貼近政治嘲弄的東西可不能出現在電影裡哇,對吧)。比如,最後刀客說的「我準備戰死在這裡,只有血才能讓人清醒。」然後呢,他就帶著異邦女一起無謂地戰死了。

什麼都沒有改變,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血沒有讓人清醒,血很快就被洗掉了。就像倭寇的災害結束以後,刀客死後,所有人都仍然是安逸生活,無危無難,一切如空似虛。

電影版的尾聲自然不會也不能是這樣,而是刀客成功過了關,可以開派傳棍法刀,還帶著異邦女離開,那位千金小姐也沒死,雙槍老高手也活著,相當歡慶圓滿的結局,大家都過著看起來很可疑的幸福。

小說版潛伏在字裡行間的狂放不羈,可以說被抹消殆盡。所謂中國文明、中華文化在小說版簡直笑話,幾近於肆無忌憚的嘲笑。是啊,那可是無道無德,把武俠裡的傳統俠義都扔給野狗嘴撕爛咬碎了。我想呢,徐皓峰是透過小說自白,所以總是要亮出刀光的,也因此必須是白的皓,而徐浩峰的電影則是趨向水清無痕,所以浩這字得有個水,才能乾乾淨淨。

然而,解構容易,結構難──就像張北海《俠隱》寫到當高手不再以武功復仇而持槍殺敵時,武林也就死了逝去了。同時呢,也就像唐諾《盡頭》引司馬紫煙的武俠小說所寫的那樣,你是可以畫出寫意的白骨青塚圖,境界高遠啊,如此便能終結、勝過人家工筆細畫下足苦功的百美圖,可是再比一次呢?鬼畫符一樣能贏過真正的繪畫技藝?就像我屢次要提《食神》,如最後再來場加賽,周星馳要燒什麼,再一次黯然銷魂飯?還能壓過超級無敵海景佛跳牆嗎?

讀徐皓峰武俠,我就要想起Italo Calvino的〈海明威與我們〉所寫下的真誠看法:「有一段時間,對我來說──對其他許多人亦然,他們都或多或少是我的同代人──海明威是神。……可是我們很快就開始看到他的局限與缺點:他的詩意與風格讓我初期的文學作品受益良多,不過它們後來顯得狹隘,太容易流於矯飾主義。他那充滿暴烈觀光主義的生命──以及生命的哲學,開始讓我感到不信任,甚至是厭惡與噁心。……海明威的主人翁喜歡認同他所實踐的行動,喜歡在整體的行動中、在手工或實用的靈巧性中顯得自然。他試著不要有其他問題,除了如何把事情做好之外,他不要任何其他顧慮……不過在他的四周,總是有某種他試著逃避的事物,一種萬物皆空的感覺、絕望、潰敗、死亡的感覺。……他緊緊抓住這一切,因為外頭便是虛空與死亡。(儘管他從未提起:因為他的頭條規則便是輕描淡寫。)……

我總期盼著看到,拆毀與建造是同時並存的。要講四大皆空萬物成虛是個朗朗上口的輕便說詞,但踩在實地上的事實,在哪裡呢?肉體的真實,身處的真實,又該怎麼面對?近來在藝文領域好像很夯的量子力學,告訴我們世界萬物從不是堅固,有可能只是波動,並不是意味從此現實就輕飄飄的,一切都解離擴散了,並是從此人類就可以活得如煙似塵啊。

我以為,〈倭寇的蹤跡〉比《倭寇的蹤跡》出色,但小說版還是有個東西讓過不去──在那樣毀滅性的戲謔後,究竟人該依據什麼樣的信念而活?是歷史嗎?是正義嗎?是上帝的笑聲?還是不必忙了,反正死亡是所有事物的答案呢?

而電影版將人物的主要行動準則,改動變造為對門派刀法必須延續下去的執著,如此人生只為繁殖的制式觀念也讓人著實不耐,更不用說諸多喬張作致的演繹了。真的,裝模作樣好棒棒這一套,用不著一來再來。真的可以不用這樣。真的。

 

本文同步發表於《武俠故事》第一0三期:

https://sosreader.com/n/user/@shensilent/article/5b36f163fd8978000158b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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