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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摯愛的媧:

 

  現在,你看見什麼?眼睛,告訴我們世界的樣子,或者告訴我們眼中的世界的樣子。目光建構世界。各種慾望的貪婪的或者多情的挫折的幻象的,太多了,太多事物等待被辨識,你跟我有那個能力去認知、理解?我們心中夠寬大?我們是否飼養了夠多的詞語去描述轉化我們所見的?我們所見的,是我們所見的嗎?事物的形狀就是事物的內容嗎?事物在我們眼中的樣子就是它們存在的實體嗎?

  媧,你看到的是世界的真實,或者是世界的幻影?你真的看見了?

  當你和我一起進到劇場,看林奕華導演、張艾嘉編劇的《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時,我們是否進入了愛情與命運的觀察?或者我們祇是簡便的任由編導的敘事帶領我們去認識(短暫在劇場交會)寶貝(李心潔飾演)的兩邊抉擇,對幸福的扮演,被生活摩擦,以及最終近乎救贖性的盲眼(接受天的選擇乃至於對愛情不選擇的選擇)?

  媧,我們的愛情啟示錄是我們自身的,抑或我們所閱讀的,包含此文本的所累積的對愛情理論的盲目追隨與一再錯讀?我們的愛情先於我們嗎?愛情是一種先驗?它早在我們相遇前就等在我們之間?或者我們一起合力讓它降生?它終歸是經驗事物,而並非更高於凌駕我們的什麼?所以那不是命運?是機遇嗎?媧啊,你關心的是愛情的本身而不是誰為戀人?而我呢?我對愛情有什麼觀照?難道我能撇除心中的疑惑:由始至終,我祇是對大愛情論述進行拙劣、可笑的跟進、模仿?

  命運建築師,那是上帝的另外一個名字。這個名字充滿詩意。他以人為建物,在草圖上規劃、計算和測量並且施工。他在寶貝、小鬼(王耀慶飾演)、摩西(楊祐寧飾演)還有醫生(王展飾演)身上演化愛情與幸福的複雜面向(或者說:虛無的材質)。所以,愛情也是上帝的主題之一?命運建築師(上帝),需要遠大前程?不。遠大前程被包藏在他的神秘意圖,同時亦是對位的。命運是張星圖,而前程卻朝向未來史。他讓一棟又一棟的人形建物相會,又分離,彼此遺憾,卻又在某些更微小的地方,展示光的可能:在彎彎曲曲的人間,直線穿越的途徑。此外人物對命運的追問(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是我?)則與遠大前程(無窮的希望在前方,如果張開眼睛的話)相互對應。你說,這是編導的內在指涉與企圖?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上半場窮極無聊,不停調換場景,變動道具的擺設,人物來來去去,零散,支解,一些哀傷與忿怒(雖不能說陳腔濫調,但也夠單調的了),卻不是林奕華得心應手的意象操演(以影像牽涉、隱喻人物或主旨),一點集中力也沒有,很多部分該更精簡、確實。下半場才有趣起來。特別是人物的靜止(心靈全景似的交代、敘述),情節片段的重複(跨越上下半場),和幻影對話的設計(同樣的台詞、動作,但對象忽然離開原來位置,改以在旁邊觀看,而說話、行動的人恍若沒有感覺對象已離開的重複),將虛與實的邊沿縫合,造成詭譎神異的迷離氛圍,直接縱向扮演與追尋的根本面貌。

  你並不這樣認為。在開場,醫生有關看見的議論,扣合、收束文本的走向,且時時有燈光直射觀眾席以暴露,那是舞台視野逆轉,是反凝視。而以房產為幸福的主要標的(幸福皇庭),則演繹愛情與販賣的關係:它們都在市場裡,都必須賣力搬演(寶貝和小鬼在購屋現場扮演夫妻,讓客人急於下訂)以換取。這些都慢慢發酵,擠壓著,一直牽連到寶貝失去視力,在小鬼、摩西面前裝沒事(扮演中的扮演),和小鬼在摩西的房子共渡一夜有實物(有酒有廚具有牛排而非以往幻想這些都有)的幸福體驗(但小鬼淒涼的說:什麼都有了,但我們還是在扮演幸福)後,嫁給了醫生。於是,像是說書人的眼科醫生的意義浮現,他貫串文本,以標示盲目與盲點的現象。沒有上半場細瑣的段落交叉,下半場的從容、綿密,還有人的「看見」與根本「看不見」的效果都出不來啊…

  或許,或許。什麼都不知道的小鬼和摩西,在那間沒有了寶貝的屋子,追逐,互嗆著看看寶貝會選誰。這是讓人無從發笑的深沉諷刺。激烈但安靜。他們已經失去了寶貝,而他們並不知道啊,他們沒有察覺寶貝的變化且不自覺放開了與寶貝一起生活的最後機會(摩西以電話婉拒和寶貝的晚餐,小鬼雖然和寶貝進行晚餐,但什麼也沒說,他沒有許諾),盲目至此,至此。按照林奕華過往戲劇的命名標準,我想這裡可以定標為:What you See?或What is See?(《西遊記》是What is Fantasy?,《水滸傳》為WHAT is MAN?)不是嗎?

  但幸福是什麼,更是它所蘊含的核心。朱阿銘(朱宏章飾演)說:幸福或不幸福,都是經過。寶貝在失去視力以後,才找到幸福。這似乎意味了人容易被眼睛和慾望遮蔽,被經過而不自知。文本一再出現的畫《打黑領結的女人》裡有個沒有眼睛的女人。寶貝也是。她瞎,卻把自己看清楚。幸福其實不是豪華的生活,它是更簡單而深刻的東西。就像舞台正後方拆了又蓋、蓋了又拆的小木屋,到後來只剩一個架構,都是窗與門。那是摩西(這名字值得玩味,他造的房子一如聖經裡摩西分開紅海的權杖嗎?)以建築下的幸福的定義,該建物叫做:寶貝的家,是家,而不是房子。小鬼呢,他在努力促銷時,接到一通顯然來自新戀人的電話,他以低迷而神傷的聲音對通話中斷的手機呼喊:我很快回去,等我,寶貝。於是,他們都打開了,你說,因為失落,而打開真正的內在的眼睛,看見自己想要製造的未來與命運。

  懷孕,我想──寶貝的兩種假懷孕(她真的流產過):和小鬼扮演夫妻的懷孕還有應摩西請求喬裝以刺激他的靈感──對她來說是心中的期望,一種未來的樣子。未來啊,多麼美好。但到頭來,她的扮演全都無法讓她接近幸福。反而是停止扮演,一切都豁然清晰(她不想生孩子了以避免家族失明遺傳)。文本的最後,每個演員快走穿越舞台,不斷經過、評論和談話的過程,讓我見識到虛幻的破除與微小但堅實的溫柔與希望。

  媧,讓我們得以深思的,並不是在鏡子裡出現了那些殘破的臉,而是那些臉像鏡子一樣告訴我們,有關扮演,有關虛構與紀實,有關誰是真的,誰是假的,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這些種種的不確定與困惑。而我們不閃躲那些臉中的鏡子,我們需要凝視,然後找到割捨多餘慾望的,簡單而深刻的命運:看見你所看見的,認真地傾聽你說話,和你一起分享共同感,無論痛苦與憂傷。這才是未來與幸福的意義,縱使如此渺小。對嗎,媧?

 

                       造牆者

                          寫於99,10,08

 

 

──99/10/07,晚間,《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國家戲劇院,一樓八排二號。

 

 

  註:有關林奕華其他劇場文本,請參照《迷劇場˙劇場之城》之〈「鬧文本」的風光與哀愁:看林奕華《西遊記What is Fantasy?》〉、〈現代(在)暴力錄:看林奕華《水滸傳WHAT is MAN?》2008亞洲巡迴〉、〈他們共舞一再摩擦猛獸如盡頭:看《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

 

  「本文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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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魔

所有的擁抱終止以前,所有的季節終結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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